在那群霞关的官僚眼里,程序正义远比人命关天重要。
兵库县知事没有发出正式请求,防卫厅就不能调动自卫队;首相没有宣布紧急状态,救援物资就得卡在审批流程里。
此时此刻,在那栋永田町的官邸里,恐怕正有一群老头子围着一张圆桌,为了“谁该在这个文件上盖第一个章”而争论不休。
这就是日本。
一个把“不给别人添麻烦”刻进骨子里,同时也把“绝不承担责任”奉为圭臬的国度。
夜幕降临,中山拓也已经回到家中。
客厅里的空气并没有因为那盏暖黄色的吊灯而回暖,反而随着电视机里不断升高的分贝变得愈发焦灼。
NHK的新闻特别节目里,平日里那些温文尔雅的主播此刻也没了那份从容,正在播报一条让人血压飙升的消息:直到上午十点的内阁会议,首相官邸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灾情汇报里,竟然还将震中误判为京都。
“京都?”中山拓也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离神户足足八十公里。这帮官僚是在看的哪一张地图地图吗?”
电视画面切到了现场采访。
一位满脸灰土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咆哮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记者的防灾头盔上:“自卫队呢?警察呢?我们在废墟里刨了整整六个小时,连个穿制服的都没看见!告诉永田町那帮老头子,要是找不到路,我亲自去接他们!”
这不仅仅是个例。
随着通讯断断续续地恢复,民众的愤怒比余震来得更猛烈。
绘理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,那锅关东煮的热气蒸腾着,却掩不住她脸上的苍白。
她把碗筷摆好,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,死死盯着屏幕下方滚动的伤亡名单,手里盛饭的勺子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别看了。”中山拓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勺子,盛好一碗饭放在她面前,语气放缓,“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。况且,良太都跟组去了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,时针刚过七点。
“那小子开的是东京电视台的采访车,那是特种车辆,底盘高,越野性能好。而且大阪的情况和神户不同,神户是高架桥和港口全毁,变成了孤岛。但大阪在东边,连接京都和奈良的路网基本没断。”中山拓也用筷子尖点了点桌子,逻辑清晰地分析道,“这时候他肯定已经摸进大阪市区了。要是外公外婆那边真有什么大事,凭记者的职业本能,他早就用卫星电话把消息传回台里了。”
绘理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把胸口的闷气吐出来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也是,良太他从小就机灵,只有他折腾别人的份。”
“先吃饭。还有个小祖宗没醒呢。”
中山拓也站起身,走进卧室。
四岁的中山和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,睡姿豪放,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的哈喇子,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。
“起床了,和树。”中山拓也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颊。
小家伙不满地哼哼两声,翻个身把屁股对着老爹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不要……怪兽……奥特曼打……”
“没有奥特曼,只有你妈做的关东煮。”中山拓也一把将这沉甸甸的肉团子捞起来,架在脖子上往客厅走,“再不起来,萝卜都要被爸爸吃光了。”
看着丈夫扛着还在迷糊的儿子走出来,绘理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在这个动荡的夜晚,这满屋子的烟火气,或许是唯一能让人感到踏实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