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虽知太子入文华殿正是授学之前必有人开蒙,可这上来便讲拆字深意,未免也太快了些。
寻常教书,哪个先生不是从读音、识字、句意讲起,等学生大致弄懂后,再慢慢拆解微言大义?
这《论语》虽入门简单,可真有人一上来就从“习”字的训诂深意开讲?
贾璟有些恍惚,这等讲法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明道书院的进学斋,须知那里坐着的可都是过了府试的童生,而且年岁也都比在场七人大些。
可眼前这文华殿里,太子今年才十岁,六名伴读里如李成那般的,只怕连四书都还读不通顺……
贾璟余光扫过附近,王珏瞪大眼睛盯着陶讲官,眼神里空无一物,右后方的崔律倒是目光闪烁,但时不时往他这里瞥了一眼,终究没有开口,至于另外三人……贾璟动作不敢太大,也就看不真切。
贾璟收回目光,心里却忽然一动。
陶讲官是左春坊大学士,能在东宫讲书的没有一个是庸才,论对太子的了解,左春坊上属的詹事府那边更是门儿清,太子读到哪一章、学到哪一步,他们比谁都清楚,平日讲什么、怎么讲、讲到什么程度,都是反复商量过的。
换句话说,陶讲官提出的问题,不可能超出太子所学范围太多。
那陶讲官还这么问,只能说明一件事……他有把握太子答得上来。
贾璟想着,目光往正座上瞟了一眼。
太子萧镕端坐着,侧脸平静,既不慌张,也不着急,显然这等问题难不倒他。
陶讲官目光一撇殿内七人,便从最后排的李成开始点名。
“李成,你且先说。”
李成闻声猛地一震,慌忙起身,脸已涨得通红,方才陶讲官那番开场,他只听懂了开头的句子,后面关于“习”字深意的提问,却如天书般砸在头上。
他嘴唇嚅动了几下,脑中一片空白,只记得幼时塾师曾粗粗讲过“习便是温习、复习”,可看着这满殿肃穆,陶讲官目光炯炯,又觉得这等浅解断然说不得,一时竟讷讷不能言。
“坐下吧。”陶讲官声音并无不悦,也无鼓励,平平淡淡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李成如蒙大赦,颓然落座,背脊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“王珏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王珏应声站起,动作略显局促,起身时,他下意识地朝正座方向飞快瞥了一眼,太子萧镕正微微侧首看向他,双目里含着只有表兄弟间才懂的鼓励神色,唇角也似乎向上弯了弯。
这目光让王珏心头稍暖,却也莫名更添压力,略定定神,努力回想开蒙时塾师最常说的解释,才清了清嗓子道。
“回先生,学生以为,‘习’字,便是温习、复习之意,学得圣贤道理,时时温故知新,心中喜悦,故而‘不亦说乎’。”
王珏说完,自觉这答案稳妥,偷偷松了口气,却不知太子萧镕微微叹了口气,转过头去,倒是让王珏心里一紧。
这“习”字不就是这么解的吗?
陶日讲将众人反应一一收入心中,虽然之前便已有专人告知过这六名伴读所学进度如何,但他还是想借着这一问试试水。
果然,方才王珏的回答后,众人水平已显。
李成、马尚根底最弱,听完王珏的回答毫无反应。
至于贾璟、崔律、张廷瓒则是神色有异,显然知晓正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