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日,天越发热了。
晴雯一早起来,送贾璟出府之后,就回到了竹安居开启了一天的日程。
先把书房收拾了一遍,东西都归置好,才招呼院里的大伙儿开始干活儿。
没过一会儿院外就来了人,管事的婆子领着小厮,挑着担子进来,是送这个月竹安居的月例。
晴雯迎上去,接过单子,一样一样点收……茶叶两包,蜡烛一匣,灯油一罐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,她对着单子清点了一遍,这才在单子上画了押。
婆子笑着道:“晴雯姑娘办事就是利落。”晴雯摆摆手,让她们去了。
正忙着分配物什的时候,院门口紫鹃倒是走了进来,怀里还抱着个细长的锦盒,笑盈盈给晴雯打着招呼:“晴雯,在忙呢?”
晴雯见是她,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秋梨,嘱咐她来把这些分好,秋梨应了一声,接过去忙活了。
晴雯拍了拍手,笑着迎上紫鹃:“你怎么一大清早就来了?”
紫鹃走进来,把怀里的锦盒递了过去,笑道:“还不是替我们姑娘跑腿,璟大爷请大伙吃糕点,姑娘说不好白受,特意备了回礼。”
晴雯接过,解开一看,里头躺着一卷字帖,纸页泛黄,墨色古朴。
她小心地展开一截,字迹端庄雄强,跟府里常见的字帖大不一样。
紫鹃笑道:“姑娘说,璟大爷平日读书辛苦,闲时临临帖,换换脑子,也是好的。”
晴雯小心地把字帖卷好放回匣中,笑道:“林姑娘太有心了,爷肯定喜欢,我替他先谢过了。”
紫鹃摆摆手,也不急着走,见院里正分东西,便挽起袖子笑道:“我帮你搭把手。”
二人平日走动颇多,晴雯也不跟她客气,两人便一块儿和其余人把剩下的物什分了类,往厢房里搬。
紫鹃一边搬一边随口道:“你们院里倒是清静,外头可热闹翻了。”
晴雯知道她说的什么,也不接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紫鹃压低了声音:“二奶奶说赖大手脚不干净,正带人抄家呢,从昨日抄到今日,你是没看见那阵仗………箱子一箱一箱往外搬,柜子、桌椅、瓷器、字画,堆了满满一院子,好家伙,比府里好些正经主子的家底还厚。”
晴雯愣了一瞬,脸上的神色变了变……赖家被抄了?
前日只听说赖总管被叫去问话结果人被二奶奶看管住了,怎么一眨眼就抄家了?
她这几日忙着院里的事,外头的消息竟一点没听到。
紫鹃继续道:“昨日二奶奶在赖家下面还发现了个藏银子的地窖,听说里面足有上万两,还有田契、房契什么的”她摇了摇头,啧啧两声,“一个家生子,偷了这么多银子,难怪老祖宗发了那么大的火。”
晴雯把手里的一包茶叶搁好,问道:“那老祖宗怎么说?”
紫鹃道:“老祖宗发了话,赖家男的打发去庄子上,女的发卖,府里上上下下正传着呢,都说赖家这回是彻底完了。”
“我昨日还去瞅了一眼,你是没看见那阵仗……赖嬷嬷瘫坐在地上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头发全白了,人像是矮了一截,一直在向二奶奶磕头饶命。
紫鹃摇了摇头,又叹了口气,语气唏嘘:“你说她当年在府里多体面的人,老祖宗见了都喊一声“老亲家”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,看着真叫人心酸。”她说完,又帮着晴雯把剩下的东西归置好,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紫鹃便告辞回去了。
晴雯送她到院门口,转身回来,在正屋的小台阶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下巴,望着正在院里扫地的春杏出神。
日头已经高了,晒得春杏的影子缩成一团。
晴雯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紫鹃方才那些话,她记得当年赖嬷嬷把她从人伢子手里领出来时,赖嬷嬷腰板挺得直直的,说话中气十足,把她带到老太太跟前,笑着说:“赖大挑的这丫头,往后得有造化。”
老祖宗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便留下了。
如今赖家出了事,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就是……闷得慌。
她想去看看,又不晓得去了能做什么,可不去,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。
晴雯抬头看了看日头,赖家的府邸就在荣国府北街不远处,两三步路就能到,于是咬了咬嘴唇,站起身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朝院里正扫地的春杏喊了一声:“春杏,我出去一趟,一会儿就回来,院里你盯着些。”
春杏应了一声,也没多问。
晴雯出了院门,穿过夹道,往北街走去。
脚步不快不慢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。
晴雯转过街角,远远就看见赖家府邸门前围了一圈人。丫鬟、婆子、小厮,各房的都有,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
几个府里的管事站在门口,正指挥着人往里搬东西,箱子一只一只抬出来,堆在门前的空地上,晒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