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大，却让这几个哭天抢地的安静下来，回头望向榻上，赖嬷嬷撑着身子，慢慢坐了起来，她的头发早已花白，此时散乱地披在肩上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，可浑浊的老眼里还残着几分从前的底气。
她看了晴雯一眼，目光不似旁人那般急切，倒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。
“你们出去。”赖嬷嬷摆了摆手，但想起大家都被平儿看管起来，压根出不去，也就长长的叹了口气，指向墙角，示意她们过去。
那几个媳妇面面相觑，还想说什么，却被赖嬷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，只好爬起来拉着孩子退到墙角。
赖嬷嬷喘了几口气，才慢慢抬起手，朝晴雯招了招，声音沙哑：“晴雯，你过来，近些。”
晴雯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往前走了两步，在榻边站住。
赖嬷嬷拉过她的手，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，力气不大，却攥得紧紧的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赖嬷嬷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“当年你进府的时候，才这么高。”赖嬷嬷伸手比了比，声音轻柔迟缓，“瘦得像只猫，风一吹就要倒，我给你换了新衣裳，让你吃热乎饭，把你送到老太太跟前……那时候我就想，你这丫头生得这么好，往后一定有造化。”
晴雯垂下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如今一看……你确实是有造化的。”
晴雯抬起头，对上赖嬷嬷的目光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出声。
赖嬷嬷见了她这副模样，心里便有数了，这丫头心软，吃软不吃硬，方才那番话，她是听进去了，于是攥着晴雯手腕的手又紧了紧，叹了口气，声音比方才更涩了些：“赖大的事二奶奶也说了，是他没办好璟大爷交给他的差事，二奶奶过来查账，结果查出这些家产……”
赖嬷嬷声音低了下去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：“一个家生子，贪污府里这么多的家业确实说不过去，也不怪老太太发火，这该罚的罚，我认。”
晴雯的睫毛颤了颤，还是没有说话。
赖嬷嬷指了指墙角站着的几个小孙子，继续道：“可那几个孩子……他们没经手过这些事，而且年纪又小……”说到这里赖嬷嬷眼里流下两行泪水，声音哽咽。
“那几个大的手脚不干净，被送去官府也好，发卖也好，都是命，我管不了，可你能不能……让璟大爷在老太太面前说句话？”
“这几个小的……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晴雯看着赖嬷嬷这张沟壑纵横的脸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，声音也有些涩：“嬷嬷，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赖嬷嬷听了这话，眼里的光黯了黯，却也没再强求。
………………
到竹安居时，春杏已经把地扫完了，正蹲在廊下擦那几盆花叶子，见晴雯回来，抬头笑了一下：“姐姐回来了？”
晴雯“嗯”了一声，在廊下坐下，木木的发呆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，光线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院里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晴雯靠在柱子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赖嬷嬷那张脸，转着她那句“给那几个小的留一条活路”，睁开眼又看着院里那株老梅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她心里乱得很，赖家对她有恩，当年若不是她把她从人伢子手里买下来，她还不定被卖到哪儿去了，更别提入了荣国府，后来遇见爷。
可赖家贪污的是府里的银子，还坏了爷的事情，她哪里真好意思在爷面前开口？
晴雯把扇子放下，站起身来，在院子里走了两步，又坐回去，只看着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，心里烦闷。
忽的，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晴雯抬起头，贾璟正穿过院子往里走，便连忙起身迎了过去。
“你今日不开心？”
贾璟看了她一眼，觉得纳闷，往常这丫头见他回来都会笑，怎么今日苦兮兮的？
“没有……”
贾璟走进正屋的脚步一顿，转身凑近这丫头的小脸，认真打量：“老祖宗说你了？”
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，老祖宗没事说晴雯作甚？
晴雯被贾璟的盯得不自在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不是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贾璟走到书房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。
晴雯低着头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“爷……赖大犯的事，是不是很大？”
贾璟“嗯”了一声，坐下解释道：“按国法，奴仆盗主家财，数额巨大者，轻则杖流，重则绞刑，我瞧着赖家贪了这么多，报官的话，他这条命是保不住的。”
晴雯浑身一僵，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贾璟看着她那副模样，便也猜到了原委，语气缓了些：“不过府里的事，一般不报官，一来家丑不可外扬，赖大在府里当了几十年的差，说出去也是丢荣国府的脸，二来老祖宗心善，不想把事情做绝。所以老祖宗才说了，男的打发去庄子上，女的发卖。”
打发去庄子……晴雯心里叹了口气。
同样是“打发去庄子”，区别可大了去了，贾菌也算被爷打发去了庄子，可那是爷给的前程……有地种，有差事，有月钱，庄户见了都得喊一声“菌大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