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赖家那些男丁出了这事被打发去庄子,那便是罪人,庄子上的人压根不会拿他们当人看,他们会干最苦的活,吃最差的饭,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,别说大人,那几个小的眼下才三五岁,到了庄子上,能活几年?
晴雯想开口,又不敢开口,爷已经把赖大的处置说得明明白白,老祖宗定的惩罚,她一个丫头,能说什么?
贾璟坐在书案前,手里端着茶盏,目光却一直在晴雯脸上,见她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心里忽然有了计较,放下茶盏,走到晴雯面前。
晴雯正低着头,忽然感觉一片阴影罩下来,还没来得及抬头,两只手臂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。
贾璟的手不重,只是轻轻揽着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?”
晴雯抬起头,正对上贾璟的目光,不像是质问,倒像是在等她。
“爷,我……”
晴雯咬了咬嘴唇,眼眶红红的,终于把那句憋了一天的话说了出来:“爷,赖家那几个小的……能不能留在府里,不用什么好差事,就是……别让他们去庄子上。”
贾璟轻哼一声,这丫头总算开口了,但还是压低声音道:“你确定?”
晴雯被这一声哼吓得心尖一颤,身子更是发虚,若不是贾璟双手撑着,她险些都会滑落下去,但……想着话已经说出口,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,还是咬牙闭上了眼点点头。
贾璟再也忍不住,被她这幅模样逗得一乐。
晴雯听见笑声,睁开眼看见贾璟的模样,心里更虚,拿捏不准爷这笑是什么意思。
是笑她不知天高地厚,还是笑她多管闲事?
晴雯惴惴不安地开口:“爷……不生气?”
贾璟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温水,递到她面前:“我生什么气?”
晴雯愣愣地接过茶杯,手指还在发颤,端起来就往嘴边送,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贾璟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,力道不重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:“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晴雯咳了两声,声音闷闷的:“可赖大坏了爷的事,还盗了府里这么多东西……我替他家里人来求情,爷不觉得我……”
“觉得你什么?”贾璟回到书案前坐下,语气随意得很,“觉得你不知好歹,还是觉得你吃里扒外?”
晴雯不敢接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贾璟见她这幅模样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方才晴雯是应该向他求情的,不然他反倒会看轻晴雯。
赖家说到底也对她有恩,当年若不是赖大把她从牙人手里买下来,她还不定要在牙行遭多少罪,如今赖家落难,她若是连为赖家说句话都不敢,那便不是他认识的晴雯了。
“赖家的事自有国法家规,可这又不妨碍你求情。”
贾璟看着晴雯低垂的脑袋,语气缓了些:“况且……你求不求是你的事,我应不应是我的事,你若连开口都不敢,那才是对不起赖家当年对你的恩情。”
晴雯听了这话,眼睛里忽然有了光:“爷……您答应了?”
贾璟笑着摇了摇头,晴雯眼里的光又黯了下去,正要低头,却听贾璟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向赖家求情,是因为赖家对你有恩,可我和赖家并无什么瓜葛,既如此,我为何要去搭救那几个小的?”
晴雯听了这话,神色失落,爷说得对,赖家对她是恩,对爷却是过,她凭什么要求爷去帮赖家?
贾璟看着她的模样,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侧身从书柜上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往晴雯面前推了推。
晴雯低头一看,是一块玉佩,突然想起来这是当初赖大讨好爷时送的那块祖母绿。
“赖家的事,我不会插手……可你插不插手,是你的事。”
晴雯一怔,看向贾璟。
贾璟指了指桌上那块玉佩,淡淡道:“这块东西是赖大当初送来的,我嫌它晦气,搁着也是搁着,如今给你了,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。”
说完贾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安心看书。
晴雯愣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块碧绿莹润的玉佩,心里忽然亮了一下。
这块玉佩宝姑娘说了,能值一千两银子。
一千两……够办很多事了。
晴雯伸手拿起那块玉佩,握在手里,看着贾璟眼眶红红的,声音有些发抖:“爷……这……”
贾璟翻了一页《礼记》,然后摆了摆手,示意晴雯别打扰他读书。
晴雯把玉佩小心地收进袖中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,正要跨出门槛,身后忽然传来贾璟的声音。
“只准动这块玉佩换来的银子,不准动那二百两,不然饶不了你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