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在一边看得直皱眉,连忙递了一杯酸梅汤过去。
萧镕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,酸酸甜甜的汤汁冲散了嘴里的腥味,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心有余悸地看了这碗羊杂碎汤一眼。
“这是羊肉?”
“羊肚、羊肝、羊肺、羊肠,杂七杂八的边角料,切成碎块一锅炖了,这东西便宜,一碗不过十文钱,干了一天活的人来上一碗,既能填饱肚子,又能暖暖身子,宫里吃的羊肉是精心挑过的嫩肉,自然没有这个味。”
贾璟解释完,又向边上卖甜点的点了一份澄沙团子,递给萧镕:“萧公子尝尝这个?”
萧镕接过澄沙团子,咬了一口便搁在桌上,糯米粉包裹红豆沙罢了,做得一般般,难以下咽,远远不如方才那碗羊杂碎汤带给他的震撼更大。
随即萧镕又把目光落到这碗汤上,伸起筷子夹了第二口,看得对面的贾璟眼神奇怪。
萧镕嚼了两下,眉头虽还是皱着的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可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急着喝酸梅汤,而是慢慢地嚼着。
腥膻味还在,可在这股粗暴的味道底下,他隐约尝到了另一种……说不上来的粗野满足感。
萧镕咽下去,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小口,又夹了第三块。
贾璟终于忍不住了,压低声音道:“萧公子,吃不惯就别硬撑了。”
“你别多嘴,本宫……本公子自有定夺。”
萧镕越吃越起劲,吃到最后酸梅汤都没碰,三两口就把羊杂碎都吃完了,还喝了一小口汤。
最后萧镕满足地长叹一声,而后看着忙活的羊杂碎老板幽幽道:“贾璟,我觉得我被骗了。”
“嗯?”
萧镕指了指那老板:“我们俩坐下不过一盏茶功夫,这老板就卖了七八碗,一盏茶按照一刻钟来算,一个时辰有八刻,那便是一个时辰能卖五六十碗,一碗十文,一个时辰便是五六百文,一日按照三餐来算,这老板只怕能赚二两银子左右……文华殿的先生们老说民生艰难,一日就有二两银子,这很艰难吗?”
贾璟皱眉,抿嘴道:“萧公子,你做生意不算成本吗?”
萧镕端起酸梅汤,啧啧嘴:“就算按五成的成本,那这老板一月也有三十两银子,扣除那些乱七八糟的,这很难生活吗?”
贾璟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从袖中摸出三十文钱,在桌上摆开。
“公子算的是进账,不是落袋的银子,咱先算商税,太祖定制,商税三十取一,这位老板一月流水按您说的三十两来算,三十取一,便是一两银子。”
贾璟抽出一文钱,接着道:“可这只是正税,还有落地税,即是货物进了城要交的税,门摊税,即是摆摊的摊位费,还有……这些杂税比正税只多不少。”
萧镕看着贾璟一连抽了五六枚铜板,皱眉道:“杂税怎么这么多,贾璟你莫不是在哄我?”
贾璟叹了口气:“萧公子,你久居在家,这等事就莫与我争了,还有,这些只是朝廷的杂税,还有地方上的苛捐……”
“苛捐名目更多,比如‘铺行捐’……地方官府征用民间物资,名义上是买,实际给的钱不到市价的三成,剩下的便是捐,这老板摊子上的锅碗瓢盆、桌椅板凳,哪一样不是从铺行买的,买的时候多花的银子,就是捐。”
贾璟又拿起两枚铜板:“还有‘坐办捐’……上面来了差事,地方官府没钱办,便摊派到商户头上,今日修桥,明日铺路,后日迎接上官,样样都要商户出钱,这老板一月下来,光这些苛捐,少说也要搭进去几两银子。”
萧镕看得眼皮直跳,眼睁睁地看着贾璟面前的铜板越来越少。
“还有常例钱,就是管这片街市的衙役,每月要来收几回‘茶钱’,名曰自愿,实则勒派,你若不给,明日你的摊子就别想摆。”
“还有地痞流氓的‘地面钱’,虽无官名,却也是实打实的盘剥,那些人唤作‘孝敬钱’、‘平安钱’,逢年过节要送,平日也要打点,不给便是砸摊子,你就算报了官,官差来了,不给孝敬也只会说一句‘民事纠纷,自行调解’,便没了下文。”
“当然,这些地痞流氓要的钱也不多,起码比给官差的孝敬少,所以一般的摊贩也只能给。”
贾璟说完,桌上那三十枚铜板,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十五枚。
萧镕看着眼前仅剩的十五枚铜板,声音有些涩:“一个月十五两,不低了吧?”
贾璟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萧公子,咱们还没算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