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午后,王熙凤刚从荣庆堂回来,在屋里歪着,让平儿给她捶腿。
方才跟贾母商议了半日给宝玉请先生的事,老祖宗千叮咛万嘱咐,说先生一定要挑个脾气好的,不许打不许骂,教学也不能太严,免得累着宝玉。
王熙凤嘴上应着,心里却无奈不已,这哪是请先生,分明是请个陪玩的。
可老祖宗开了口,她也不敢说什么,只应承下来说马上找。
其实请个先生对于荣国府来说倒也不算什么,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,两条腿的教书先生不是一抓一大把?
可老祖宗的这个差事,一时还真把她给难住了。
他们这等人家寻教书先生,寻得到的也就两种:一种是客客气气按礼数来,请个有真才实学的,就像代儒太爷那样的,这等人教学生也有一套,可这等人一般也有脾气,自不可能同意老祖宗那般的要求…………不许打不许骂,功课还不能太严。
人家教书这么多年,也要脸,不可能为了点银子就低三下四的,你提的条件太苛刻,人家大不了换个地方教书罢了,反正本事在手,京城这么大,还愁找不到饭碗?
至于另一种,便是那等来陪玩的,嘴上功夫了得,能把老祖宗哄得团团转,也能把宝玉哄得高高兴兴,肚子里有多少货色王熙凤不清楚,但大抵是有几把刷子能把人哄住的,毕竟这些人就是靠这个吃饭。
可真要请这等人……王熙凤心里有数,那宝玉算是彻底毁了,本来就是个读书怠懒的性子,再请个只会哄人的先生,那不是火上浇油?
况且请这等人……王熙凤其实也不愿意,她毕竟是宝玉的嫂子,和宝玉关系摆在这,哪怕宝玉认真苦读了也考不上科举,她也不想给宝玉请个没本事的货色,这是两码事。
于是这事就在这麻烦住了……贾母想要请第二种人,她和二老爷想请第一种人,至于有没有第三种既有本事又能满足老祖宗要求的……
王熙凤心知这等人多半是找不到的,就算真找到了贾家也请不动人家。
平儿在一旁轻声道:“奶奶,这事既是璟大爷提的,不妨去寻他商量,他认识的人多,或许有门路。”
“唉……”
王熙凤摇了摇头,嘴里呢喃道:“你这傻丫头,你道为何老祖宗没把这事儿交给璟哥儿或是二老爷办,他们见过的秀才只怕比咱们听过的都多,可这差事为何落到了我头上?”
平儿一怔,没想明白。
王熙凤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人以群分,二老爷和璟哥儿来往的,都是代儒太爷那样的读书人,他们认识的先生学问是好的,可脾气也大,请来一个,开口闭口‘严师出高徒’,动辄罚站罚抄,老祖宗能答应?”
平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王熙凤继续道:“老祖宗心里清楚着呢,璟哥儿和二老爷觉得好的先生,老祖宗未必觉得好,老祖宗要的是不让宝玉吃苦的先生。可这样的人,二老爷和璟哥儿上哪儿找去,他们恐怕压根就不认识这种人。”
说完,王熙凤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:“所以这差事才落到我头上,我整日在府里跟三教九流的打交道,认识的人也杂,老祖宗怕是觉得,我或许能寻摸到那种肚子里有点货,面上又肯哄人的先生。”
平儿轻声道:“那奶奶打算怎么办?”
王熙凤想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:“先托人出去打听打听,眼下有赖大那笔家产填进来,府里也不缺银子,实在不行,看能不能砸出一个能让大伙都满意的人选。”
“你让林之孝家的在外头多留个心眼,不拘是什么功名,只要学问说得过去,脾气又好的,都记下来,咱们慢慢挑。”
平儿应了一声,正要转身往外走,外头小丫头报说蓉大奶奶来了。
王熙凤一怔,忙坐起身来,笑道:“快请进来。”
帘子掀开,秦可卿走了进来,她今日穿着一件翠荷色的袄裙,头上簪着几支素银簪子,脸上薄施脂粉,比在东府时清减了些,气色却好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