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贾璟，你知道吗……当初李章的母亲，也是这么对他说的。”
“结果前几日，李章母亲又是怎么说的？”
“她说宁愿李章从未读过书，起码还能给她送终！”
“贾璟，你能别让我后悔第二次吗？”
贾璟头埋得更低：“学生知错。”
郑斋长置若罔闻，继续道：“这么多年，京城杏林内一直对砺心斋多有议论，说我小题大做，行事荒唐……”
“每次有人这么说，我都会反驳，顺天府每科乡试，因各种原因死在号舍里的考生，少则七八人，多则十几人，这还不算那些在备考过程中抑郁成疾、病死榻上的，不算那些落榜后一蹶不振，从此疯疯癫癫的。”
“这些人放在所有考生里算是沧海一粟，朝廷不会在意，考官也不会在意，反正顺天府每科乡试都有几千人报考，今日少了一个李章，明日还有千千万万个贾璟。”
“可这些人难道就该变成这样吗？”
…………
郑斋长说了许多，到最后已是近乎发泄，贾璟站在身侧静静的听着。
最后也是在再三保证下，郑斋长才放贾璟离开。
刚一出门，贾璟就发现了躲在门口偷听的卫嘉，忍不住道：“你就不怕郑斋长发现了？”
卫嘉混不吝地招手，示意贾璟凑近点再说，免得被屋里的郑斋长听见。
“我这是关心师长，你是不知道，自打前几日李章母亲来了之后，郑斋长脸色就没好看过。”
贾璟叹气，和卫嘉一起走到院子里：“李章母亲在哪？”
卫嘉眉头一挑：“你想接济接济？”
贾璟点点头：“当初时常与他交流过学问，如今我也想做点什么。”
卫嘉摇了摇头：“你来晚了，斋里同窗们早凑过银子了。”
瞧着贾璟还想开口的样子，卫嘉咧咧嘴：“而且我也给父亲打过招呼，给李章母亲安排个活计了。”
贾璟深深看了卫嘉一眼：“你和李章交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？”
卫嘉深吸一口气，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正经了几分：“其实没什么交情……我和李章聊不到一块去，不过如今李章母亲有了着落，旁的同窗看在眼里，便知道我卫嘉不是那等人走茶凉的人，往后我若有事相求，也好开口不是？”
末了，还酸溜溜地说了一下贾璟：“怎么，就许你贾璟办义塾，不许我卫嘉接济同窗？”
贾璟摇头，想要笑却挤不出一丝笑意。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，脚下青砖路湿漉漉的，昨夜落了雨，砖缝里还汪着浅浅的积水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有人在替他们数着步子。
卫嘉忽然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：“其实这事儿给我触动还是挺大的，好好一个人，虽说平日瞧着病怏怏的，可谁也没想到，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“当时收到陈师兄的信，得知了你考到一半病了的事，我就担心……”
贾璟怔住了，看着卫嘉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良久，贾璟叹了口气，语气淡淡的：“这是想法的问题。”
卫嘉偏头看他。
贾璟语气平缓：“你出身商贾，凡事讲多个门路好做生意，可我和李章不一样，我们没有别的门路，只有这一条路，走通了，才意味着活。”
卫嘉佯装生气道：“感情方才郑斋长跟你说了那么多话，全是白说了，不行，我得去告密。”说着转身便要往回走。
贾璟连忙拉住他，好生劝道：“不算白讲，今科之后，我必以强身健体为目标，争取活到一百岁。”
卫嘉被他拽住，挣了两下没挣脱，索性横了他一眼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你少跟我来这套，一百岁？你能活到八十，我让我儿子给你烧高香！”
两人闹腾了片刻，卫嘉忽然偏头看着贾璟，语气困惑：“可我还是想不通，你怎么和李章一样？他什么身份，你什么身份？”
贾璟没有立刻回答，望着前面那片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山坡，叹了口气：“其实……是一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