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书院回来之后，整个竹安居都在数着日子过日子，甚至不仅竹安居，整个荣国府都是如此。
下人们说话议论声音都比往日小了几分，各房各院的主子们面上不显，虽说心思各异，但到头来想的也都是同一件事。
直到今日，天色还未亮透，荣国府的角门便已经开了。
门房上多添了两个小厮，正伸长了脖子往巷口张望，也不知是在等些什么。
荣庆堂里，贾母已经起了，鸳鸯替她梳头时，她一连催了三遍“快些”。
鸳鸯手上不敢慢，可耐不住贾母反复催问，只得笑道：“今日时璟大爷放榜的日子，老祖宗总得打扮得仔细些。”
贾母一边称是，一边又像忘了似的忍不住催，鸳鸯无奈，只得加快手中的动作。
荣庆堂里王熙凤来得最早，见贾母从寝屋里出来，连忙笑问道：“老祖宗起得可比平日早。”
贾母没搭理王熙凤，往屋外看了一眼，见天色依旧昏暗：“现在是什么时辰？”
王熙凤赶紧答道：“卯时呢。”
贾母坐在上首，接过鸳鸯递来的早茶，问道：“璟哥儿去宫里了？”
“府里下人报过，刚出门不久。”
闻言，贾母忍不住叹气：“真是苦了这孩子，好不容易养好了病，还没歇几日就又得去当差，就连今日都没得空。”
王熙凤连忙起身，走到贾母身边，替她轻轻捶着肩，笑着劝道：“老祖宗，您这是心疼他，可他自个儿未必觉得苦，门房那边都说了，璟哥儿今日出门时脸上松络着呢。”
贾母听了满意地点点头，但抿了口茶后还是忍不住问了问。
“凤丫头，你说……璟哥儿这一科，到底能不能中？”
王熙凤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心里却转了几转，老太太这话听着是问她，其实是问自己。
“璟哥儿什么性子的人……他把科举看得恨不得比命还重，您想想，他要是心里没底，乡试过后能是这样子，不急不躁的，该读书读书，该进宫进宫，跟没事人一样……这说明了什么？”
贾母倒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，乡试过后她三番两次让璟哥儿过来，旁敲侧击地问过，可那孩子总是那副听天由命的淡淡模样，既不报喜也不报忧，问得急了便说“等放榜就知道了”，跟从前院试、府试时一模一样。
搞得她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……是真的有把握，还是只是在宽她的心？
如今借着凤丫头的口，总算是确认了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有信心，而每多一个人心里这么想，老人家心里就能多安一分心。
将茶盏放在手边，贾母心里忽然没来由的安静了下来。
二十年了，荣国府从当初的门庭若市到现在的大不如前，贾母是眼睁睁地看着的。
外人只道贾家一门两国公显赫无比，可自家人知晓自家事，这二十年，贾家的人情往来早已是一落千丈。
当初政儿结交的是朝中尚书、侍郎家的子嗣，是翰林院学士家的公子，是那些真正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家里头的读书种子。
而今琏儿结交的又是什么人？
东府贾珍那帮斗鸡走狗的酒肉朋友、城外那些跑马卖解的江湖艺人、府里那些只会奉承拍马，从来不办实事的小人，而且说是结交，说到底也不过是凑在一处吃酒听戏，吃完了拍拍屁股走人，真有什么事一个也指望不上。
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，早就慢慢不来了，倒不是他们势利，而是贾家已经拿不出多少能跟人家交换的东西了。
毕竟说到底，人情往来也无非是你帮我引荐个门路，我替你打点个关节，日子久了，关系才能维持。
可贾家这种帮人做事的能力，在这二十年里一直在衰退。
如今政儿在工部点卯，虽不算显赫，可到底还是个实缺的员外郎，说话做事还有几分薄面。
可琏儿呢？
这京城里，莫说文臣那边不待见他，就算是武勋这边，琏儿说话也不好使，人家见他客客气气，喊一声“琏二爷”，可到了托人办事的时候，也只是口头答应罢了。
还不如当初过了府试的璟哥儿，尤其是当初入选了伴读之后，那些子弟的门帖是一封一封地往府里送，虽说有的是真心结交，有的是来攀附，有的是看好他日后前程，提前下注。
但不管什么心思，门帖来了，贾家的门庭便热闹了，而这待遇还是当初政儿才有的。
所以如今璟哥儿中不中举，也不只是一份功名的事，是给京城其余家里传一个信儿。
贾家，还有在朝里能当官的人。
而只有能当官的人，才能办事，这是这世道颠扑不破的理。
举人虽是当官的起点，但却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功名，更何况璟哥儿还有太子伴读的身份在，不是政儿那种靠恩荫进官场，而是东宫的近臣。
只要中了举，便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，更能借着太子这棵大树，将来在朝堂上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贾家一直不缺人脉，缺的是能将人脉变现的人，政儿恩荫为官，能到五品已是圣上宽宏，至于琏儿……
…………
贾母将心里的诸多思绪过了一遍，伸手招呼王熙凤俯首。
王熙凤低头凑近，便听见了贾母的小声嘀咕：“安排好了吗……”
王熙凤点点头，语速飞快：“早就安排好了，和府里有关系的酒楼茶肆都打好招呼，只要璟哥儿中举，一日之内就能传遍京城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，继续问道：“放榜是什么时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