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出去露个面,就算不去琏二爷那,去老太太那帮着说会儿子话也是好的。”
宝玉听到这里,脸上的不耐一点点散了,才闷声道:“我去就是了。”
平儿连忙在前头引路,宝玉跟在后头,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黛玉一眼,见黛玉开口和探春聊天,也就转身出去了。
荣禧堂里,贾母早换了一身亮色的衣裳,绛红褙子镶着暗金线的边,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,此刻正拉着治国公家的太太唠着家常。
治国公家的太太五十来岁,笑起来一团和气,与贾母也是老相识了,贾家门庭冷落的这些年,治国公府是少数几家还肯走动的老亲,虽比不得从前热络,可面子始终给足。
如今贾璟中了举,治国公太太更是亲自登门,一来就被贾母拉着坐在了手边。
二人正闲聊着,宝玉走了进来,治国公太太本想开口问这是不是贾璟,可转念一想眼下正主还在宫里和自家儿子陪太子读书呢。
“可是宝玉?”
话音未落,边上的几位太太也纷纷扭头看过来,七嘴八舌地招呼起来。
“宝玉快过来,让我们瞧瞧。”
“可不是宝玉嘛,比上回见又长高了些。”
“老太太好福气,这孙子一个比一个出挑。”
…………
宝玉脸上有些不自在,可又不好转身走,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,规规矩矩地给治国公夫人行了礼,又朝几位太太拱了拱手,嘴里说着“伯母好”“太太好”,声音不大,礼数却周全。
贾母对治国公夫人笑道:“这是我家宝玉,不争气的东西,整日只知玩耍,比不得他堂弟璟哥儿用功。”话是这么说,可语气里那股子疼爱压都压不住。
治国公夫人笑着摇头,上下打量了宝玉一眼,拉着他的手道:“老太太这话可不对,宝玉生得这般俊秀,瞧着就是个有灵气的,读书的事慢慢来,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也不用功,不必急的。”
旁边几位太太也跟着附和,有的夸宝玉气度好,有的说他眉眼像贾母,有的说他比上回见时稳重了不少。
宝玉被这一通夸,不知怎的就松了下来,原来在这儿也不是那么喘不过气的事。
想着想着,腰背不自觉直了几分,声音也放开了些,接过话头笑道:“诸位伯母太太过誉了,我哪里有那般好,论读书比不得璟哥儿,论办事比不得琏二哥,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疼我,诸位不嫌弃罢了。”
几位太太听了这话,又是一阵夸,说宝玉小小年纪便如此谦逊,这才是大家子弟的气度。
治国公夫人拉着他的手不放,问他在府里平日做些什么消遣,宝玉便拣些能说的说了……什么吟诗作对,什么赏花玩月,说得眉飞色舞,说到兴起处还比划了两下,逗得几位太太直笑。
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,茶换了一盏又一盏。
宝玉站在贾母身侧陪着大伙儿说话,不知不觉竟站了两个时辰,腿酸了也不觉得,腰僵了也不在意。
直到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长喝,像一记响鞭抽在秋日的空气里。
“璟大爷回府了!”
宝玉刚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治国公夫人不知何时放下了他的手,目光挑向屋外。
宝玉心里一沉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却发现屋里众人皆是如此,方才还围着他打转的目光,像被风吹散的云,齐刷刷地飘向了门口。
直到屋口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,身后还跟着一位太监。
“这就是我家那个会读书的。”
贾母手指了指贾璟,像是在介绍一件她藏了许久,今日才舍得拿出来给人看的宝贝。
贾璟稳步上前,朝贾母躬身一揖:“老祖宗,我回来了。”
治国公太太眼神一凝,自家小子说得不错,果然是个有气度的,本想开口,可瞧着贾璟身边的太监心里更是一惊。
这太监她认得,是太子身边的人。
治国公太太心里顿时翻了个个儿……太子的人亲自陪着回府,这是什么排场?
旁边几位太太也纷纷看过来,一个个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:这位公公定是来贺喜的。
东宫近臣,太子派个人来道贺,不算逾矩,可也不算寻常。
夏怀义上前一步,朝贾母略拱了拱手,也不多寒暄,开口便说起了太子午间的吩咐……可话的内容却让满堂的太太们都愣住了。
太子不让告诉贾璟名次?
这是唱的哪一出?
治国公太太和旁边几位太太面面相觑,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。
贾璟无奈,他知晓太子殿下是在闹着玩,可这事当着满堂太太的面说出来,他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犹豫了一下,正要开口时,门外忽然又闯进两个人来。
贾蓉和薛蟠两人勾肩搭背,脚步踉跄,一看便是从酒桌上逃进来的。
贾蓉朝贾母拱了拱手,含混道:“老祖宗,外头人太多了,我和薛蟠进来躲躲酒,歇一会儿。”
薛蟠跟在后头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还沾着酒渍,他划了一下午的拳,嗓子都喊哑了,脑子早被灌成了浆糊。
眼见今日的正主回来了,薛蟠愣了一瞬,伸手一指,嘴里蹦出一句。
“哟……六六六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