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见萧镕沉默,便又续了一句:“殿下,臣斗胆说几句朝局的事。”
萧镕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转身。
“此次巡狩路线,陛下与内阁虽已定下,可每日行程殿下却有驰奏请旨之权。”
贾璟斟酌了一下措辞,继续道:“六部司官各怀心思的根子便在这里,谁能在殿下决定之前把殿下的行程引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,谁便占了先机。”
“但……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坏处。”
萧镕转过身,目光落在贾璟脸上,示意他往下说。
“吏部的许郎中是刘阁老的门生,刘阁老主政这些年,推的是开海、通商、整顿漕运积弊,所以周郎中想要殿下去的地方,都是沿河贸易繁华之所,是想让殿下亲眼看看开海通商的好处。”
萧镕的眉头微皱。
“刑部的孙郎中是户部尚书夏大人的人,他安排殿下看的,便是两位阁老出了乱子的地方,他想让殿下看的不是‘谁做得好’,是‘谁做得不好’。”
“那照你的路数,本宫岂不是应该去周郎中说的地方去看看?”
贾璟摇头,解释道:“政策是人在推行,可人有私心、亲疏、远近,同一个政策,放在不同的地方,换不同的人去办,结果可能截然不同。”
“漳州开海后,商人是赚了银子,可沿海的百姓呢,他们若是过得不好,许郎中会带殿下去看吗?”
萧镕微微失神,但随即就明白了贾璟的意思。
偏听则暗,兼听则明。
许郎中阻止他去的地方,孙郎中会设法让他去。
萧镕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白日出宫时那股兴奋,此刻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,像被江风吹走了似的。
“夏伴,上些酒菜。”
夏怀义应了一声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几碟小菜、一壶温酒端了上来。
萧镕也不用人伺候,自己倒了杯酒,朝贾璟抬了抬下巴:“坐,别站着。”
贾璟了然,这是太子事情想完了,想拉他说些闲话。
萧镕抿了一口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,声音很轻:“本宫今天,是不是有点丢人?”
贾璟摇了摇头:“殿下第一次出京,一时没想明白,不算丢人。”
萧镕眼神紧盯着贾璟,认真道:“真心话?”
贾璟抬头正色道:“殿下心系百姓,臣佩服。”
萧镕定定地看了贾璟片刻,像是在确认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。
贾璟也没躲,就那么迎着,目光不闪不避。
萧镕收回目光,语气唏嘘:“你这个人……什么时候都不忘说好听的。”
贾璟摇了摇头:“臣说的是实话,殿下今日若是只想着游山玩水,那些人说什么便是什么,臣反倒不放心了,殿下会着急生气,是因为殿下把这一趟当回事。”
萧镕一愣,随即对着身旁的夏怀义抚掌大笑道:“夏伴,瞧瞧,这话你就从来说不出来。”
夏怀义垂手站在一旁,也不辩驳,只呵呵道:“贾公子乃是文曲星下凡,老奴自然比不上。”
“贾璟,本宫还是那句话,你若是愿意入司礼监,必能比夏怀义更快掌印。”
贾璟脸上露出几分无奈,放下酒盏,拱了拱手道:“殿下,臣家里两代单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