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镕愣了一下,笑得前仰后合,夏怀义也忍不住低了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好了,不说笑了,你方才说佩服我心系百姓……”
贾璟点点头,这确实,如果不是长期观察萧镕秉性,他也不会这么干脆就上这艘船。
“你可知本宫蒙学后,读的第一本书叫什么名字?”
萧镕起身走到舷窗前,扶住窗沿,眺望远处。
贾璟怔了一下,从脑子里飞快地搜了一圈太子蒙学的礼制。
本朝祖制,太子读书首讲《大学》《论语》,可他隐约记得这是开讲之后的课业。
真正的第一本书……应该更早,早到太子刚认识字的时候。
萧镕没有等他回答,声音轻了些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:“是《皇周祖训》,本宫六岁那年,父皇亲手交给本宫的,让本宫自己读。”
“待到读完了,父皇才让齐先生给本宫授课,之后才是文华殿的事。”
贾璟默然,怪不得……
萧镕想到这,忽然开口:“凡每岁自春至秋,此数月尤当深忧,忧常在心,则民安国固。盖所忧者,惟望风雨以时,田禾丰稔,使民得遂其生。如风雨不时,则民不聊生,盗贼窃发,豪杰或乘隙而起,国势危矣……”
说完这话,萧镕长叹一声:“当时年幼,背下这段话时尚无感受,直到……当初你与我论元之灭亡时,这才发现很多道理太祖已然告知子孙。”
贾璟一愣,没想到太子还记得当初之事。
萧镕倒是感慨颇多,这番话和贾璟当初所言本质上并无二致。
风雨不时,则民不聊生,盗贼窃发,豪杰或乘隙而起,国势危矣……
可当日讲官只知说什么礼法、制度、重武轻文,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四平八稳的套话,没有一句说到根子上。
国之将亡,哪有那么多大道理,本质不过一句民不聊生罢了。
萧镕摇了摇头,靠在椅背上,忽然理解了久不上朝的父皇,自己还是太子,身边就没几个对他说真话的,一个个全有自己的小算盘,更何况父皇那个位置。
贾璟看着萧镕闭目不语的样子,心里微微一动,隐约能察觉到太子有些灰心。
说到底,太子殿下再如何聪慧,也才十二三岁罢了。
“盖嗣君宫生内长,人情善恶,未能周知。若非朝夕教导,及左右匡正,鲜有不误者。”
贾璟回忆了下祖训,寻出了这句合适的话。
萧镕听完一愣,忽然感受到了来自太祖百年前的关怀。
鲜有不误者……
虽然身边人时常拿祖训压他,但此刻听到这句话还是颇为感怀。
“行了,你且回去歇息,本宫自己再坐一会儿。”
贾璟见萧镕已经振作,便起身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舱门外,夜风扑面,带着江水的凉意。
贾璟回到船舱后,灯已经灭了,晴雯趴在榻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完了的信。
轻手轻脚走过去,拿起被子替她盖好。
被角刚搭上肩头,晴雯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又沉了下去。
贾璟笑着摇了摇头,回到座位上,点起了灯继续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