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
贾璟将奏报轻轻放在案上,缓缓道:“殿下,此事看似荒唐,实则必然……自秦至周,治乱兴衰,皆逃不开一个结。”
“天子虽贵为万乘,富有四海,但这天下万姓,终究要靠人去管,天子一人,绝无可能直面千万黔首。”
萧镕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贾璟脸上,怒色稍敛,转为沉思。
贾璟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而帮着天子管理天下的这群人……在汉唐时是门阀世族,他们把持州郡,累世公卿。”
“到了本朝科举取士,看似打破了门第之见,可依托门生、座师、同年、同乡,这些人织成了一张网,这张网比门阀世族更难撕开,门阀世族靠的是血脉,可血脉会稀薄。”
“这张网靠的是人情,人情不会断,座师提携门生,门生孝敬座师,同年相互照应,同乡彼此帮衬,日子久了,他们心里头那杆秤便偏了,朝廷能给他们俸禄,却买不来他们的心。”
萧镕一愣,听着贾璟的话语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贾璟继续道:“官是朝廷任命的,可他们有自己的师承、座主、故旧,朝廷给他们俸禄,可他们心里那杆秤未必只向着朝廷,遇到事,先想的是自己头上的乌纱,其次是座师的面子、同年的情分,至于朝廷和陛下……在后面。”
萧镕没有说话,目光一直钉在贾璟脸上。
“殿下今夜看见的那些事,根子便在这里,他们不是不办差,是办差的时候心里头先替自己打算,自己平安了,再替朝廷打算……”
“那依你之见,该怎么办?”
贾璟沉吟了片刻,缓缓道:“臣以为,殿下要办的不是某一个官,是‘官’这张网,可这张网织了几百年,不是一朝一夕能拆得了的,殿下眼下能做的不妨另外织一张网。”
萧镕眉头微挑:“另织一张网?”
贾璟点了点头:“官是科举上来的,可吏不是,吏是衙门里办差的,他们没有功名、座师、同年,他们升不了官,也结不成派,可他们也有软肋,他们最怕的是一辈子当‘贱役’,子子孙孙抬不起头。”
“可若能给他们一条看得见的出路,让他们知道只要忠心办差、考绩优异,就能一步步脱了吏籍、换上官身……他们那杆秤,自然会往朝廷这边偏。”
萧镕一愣,忽然品出了贾璟这番话的妙处,朝廷不是没有想过整顿吏治,可想的是如何管住那些官,从没想过那些在衙门里办差的吏。
“细说。”
贾璟正色道:“殿下,不妨改吏。”
要成为大周的吏,无非四种方式。
一是佥充,这是一种徭役,官府会按户籍或财产,从本地殷实识字的家庭中佥派一定数量的子弟到官府充当吏员。
二是考充,这也算相对体面的方式,由当地生员或有一定识字基础的平民,通过专门的吏员资格考试或考核后,被选拔充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