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一行人赶到苏州时,林如海已经离世半月有余。
苏州城里的宅子还在,可里里外外都已经变了模样,门上贴了白纸,灯笼换成了素色,廊下的花盆撤了,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被人用白布缠了一圈。
黛玉在屋里哭了几日,眼睛肿得像核桃,眼泪却还是止不住。
紫鹃跪在榻边,握着黛玉的手,一遍一遍地劝:“姑娘,您多少吃一口,身子要紧,老爷在天上看着您,您这样,他老人家怎么安心?”
黛玉睫毛湿漉漉的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紫鹃不敢再劝,只握着她的手,陪她坐着。
外头的喧闹隔着一道墙传进来,林家那些旁支亲戚听说林如海没了,一个个像闻到了腥味的猫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有来吊唁的,有来帮忙的,有来攀交情的,可心思全是来争家产的,林如海没有儿子,只黛玉这一个女儿,家产怎么分、分给谁,全在他们嘴里翻来覆去地争。
林如海担任巡盐御史这么些年,虽没人知晓林家有多少家产,可事涉盐政,任谁都知道那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,数目之大,足以让这些平日里不怎么登门的亲戚一个个红了眼。
是故没有一个愿意退让的,仿佛谁退了一步,便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拱手让人。
贾琏看着正屋里那帮人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,饶是他也觉得头痛。
这些人里有林如海的远房堂兄,有出了五服的族侄,还有几个连辈分都理不清的所谓“亲戚”,一个个穿得齐齐整整,坐在林家的正屋里,喝着林家的茶,争着林家的银子。
嘴里说着“姑父”“叔父”“伯父”,脸上却没有半分悲戚,眼睛里全是算计。
荣国府的牌子在京城虽有几分薄面,可在苏州天高皇帝远,人家根本不买他的账,他贾琏虽是荣国府的嫡孙,可身上没有官职,手里也没有实权,人家嘴上客客气气喊他一声“琏二爷”,心里头压根没把他当回事。
他试图替黛玉说几句话,可这些亲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三言两语便把他堵了回去。
这个说“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,外人不便插手”,那个说“姑娘年纪小,不懂这些,我们替她操办是为她好”。
贾琏被堵得哑口无言,心里憋屈,可又发作不得,更让他心烦的是,这些人的嘴脸实在难看。
左手边的是林如海的远房堂兄林承祖,五十来岁,干瘦,戴着一副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,可句句不离“族产”“嗣子”“承继”,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……林如海没有儿子,家产不能全归黛玉,得由族里分一多半走。
坐在右手边的那个出了五服的族侄林继业,笑起来一团和气,可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利:“堂妹一个女儿家,迟早要嫁人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林家的家产哪能跟着她流到外姓人家去?”
还有几个连贾琏都叫不出名字的坐在角落里,也不怎么说话,可眼睛一直在转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,像几条等食的狗,只等着肉骨头落地。
他娘的,这也就是在苏州,要是在京城,自己哪能受这等气?
贾琏坐在正厅,看着这些人翻来覆去的争吵,心里烦的不行,当初来苏州之前,老祖宗曾说:“到了苏州,凡事小心,别让人欺负了玉儿。”
他当时还当老祖宗多虑了,结果谁曾想,老祖宗的先见之明分明是预见了现在这等情形。
贾琏目光在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亲戚脸上扫了一圈,林如海的遗产,自然该归黛玉,她是林如海唯一的女儿,不归她归谁?
可黛玉年幼,林家又没有近支亲族能替她撑腰,这笔家产若是留在苏州,黛玉连人带家产迟早被这群人瓜分干净,最好的法子便是将黛玉带回贾家,家产一并归入贾府,由老祖宗保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