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云腾正在发怔,闻言猛地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没有,东翁病重那几个月,除了扬州本地的官员盐商来探病,没有京城来的人……连江南的太监都不曾来过。”
他说完这话,自己也愣住了。
不对。
如果这笔银子真是皇家的,皇帝怎么可能不派人来问,林如海病重数月有余,扬州离京城不过一个多月的路程,就算派人来问一声或是核查账目也早就该到了。
可偏偏没有人来,须知过往府里可是时常有太监来往,如今却见不到人影。
邹云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想起东翁的那半句遗嘱和贾璟方才的话,忽然全明白了。
宫里不能过来,因为宫里过来便是向外人表明东翁的遗产是皇家的。
分成两份……这是让他们主动把家产递给皇家。
昨日还在想这笔家产分给谁的问题,如今看来这笔银子根本不能分。
谁分谁死。
贾家若是拿了这笔银子,皇帝不会立刻动手,因为皇帝不能承认自己把银子寄存在外臣手里,那等于告诉天下人,盐政上有多少见不得光的银子。
所以皇帝会等,等贾家自己露马脚,然后便是名正言顺的抄家拿回来。
而小姐若是自己留了这笔银子,那更说不清。
东翁一死,一个孤女手里握着二百余万两,随便哪个御史参一本“林氏遗孤私藏盐政公帑”,那更是天大的麻烦。
邹云腾腿一软,也就是坐在椅子上才没有滑落下去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邹云腾声音发颤,抬眼看向贾璟,目光里满是惊惧,“贾公子是说,东翁这笔家产……是替宫里……收着的?”
贾璟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屏风后传来黛玉的声音:“邹先生,那些虚账……还没来得及让琏二哥过目吧?”
邹云腾心头猛地一紧,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昨日刚从黛玉这里领了做虚账的差事,正打算今日去找贾琏,可贾璟这番话一说,那虚账哪里还敢做?
别说虚账,就是真账都得烧了。
“没有没有,”邹云腾连连摆手,声音都变了调,“老朽只是拟了个草稿,还不曾给琏二爷过目。”
…………
听完黛玉和邹云腾昨日的分法,贾璟缓缓解释道:“昨日的分法已是极好,如今稍作修改即可。”
贾璟声音虽轻,可眼下邹云腾哪敢轻视,忙追问道:“还请贾公子赐教。”
“先从小的算……林家那边的几万两没问题,荣国府这边假账也可以做,但不必给得太多,一成足矣,邹先生稍后不妨对琏二哥说这即是姑父的所有家财。”
邹云腾点了点头,一成也有二十余万两,足以让荣国府那边好生对待小姐,可还是问了一句:“那小姐拿多少?”说完眼神不经意地往屏风那边撇了一眼。
贾璟想了想,缓缓道:“两成吧,拿出两成给林妹妹做私房。”
屏风后沉默了一瞬,黛玉的声音传出来,轻轻柔柔的:“两成……会不会太多了?”
贾璟摇了摇头,语气平平:“七成给宫里,够了,而且到时候我会帮衬着解释,姑父到底替先皇和陛下守了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当今陛下和殿下我心里都有数,不会亏待忠臣。”
邹云腾微微颔首,看着贾璟这张不急不躁的脸,心里头那杆秤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。
他差点忘了,这位公子是太子伴读,能往宫里递话的人。
这笔家产也从烫手的山芋变成了稳当的基石,林家那几万两堵了族人的嘴,荣国府那一成有了合适的名头去解释家产去处,宫里那七成全了君臣之义。
至于小姐手里的两成……就算日后与荣国府生出嫌隙,那也足够她一生荣华富贵,更别提宫里看在这七成家产的份上,也不会亏待小姐。
这么一想……邹云腾反而觉得那七成给少了,或许可以从给荣国府的那一份暗中克扣点?
也就在邹云腾乱想之际,屋外传来一句雪雁的禀告。
“璟大爷……前院来了好些太监,说要见您。”
贾璟起身,朝黛玉解释道:“我去处理那些林家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