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也点了点头,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。
黛玉并非需要安慰之人,虽然眼下父亲新丧,家产风波刚平,若是旁人此刻开口无非是“节哀顺变”“保重身子”之类的话,可这些话用在黛玉身上轻了显得敷衍,重了又像是可怜她。
以她的心性,最受不得的就是旁人拿她当软弱的孤女看待。
况且此番事情已了,林家的人由织造局处置,家产的分法也议定了章程,邹先生在外头料理账目,琏二哥在前头张罗丧仪,该做的都做了,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于是贾璟便没说。
屋里就这么安静下来,甚至偶尔还能听见屋外紫鹃和晴雯传来的喧闹声。
黛玉也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从何说起。
按道理,今日无论如何都该好好谢一谢璟哥儿,而不是方才那一声轻飘飘的道谢。
可……她张不开这个口。
方才她思来想去,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来谢,若说是林家的女儿,可林家如今已是这般光景,她一个孤女拿什么谢,拿父亲留下的家产?
这家产还是璟哥儿替她保住的,转头拿这个来谢,岂不是拿人家的东西还人家的情,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。
若说是荣国府的表姑娘那更说不通,一家人谢一家人,谢来谢去反倒生分了,日后也不好相处。
更何况……她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会抖……
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,紫鹃和晴雯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屋外传进来,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,像两条不知疲倦的溪流,在她们自己的河道里欢快地淌着。
而屋里这条河,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但静得久了,渐渐又生出些别的滋味来。
贾璟起初倒不觉得什么,他本就不是怕静的人,在竹安居读书时一坐便是大半日,可眼下屋里多了一个人,这静便不一样了。
眼下静得都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……看黛玉,于礼不妥,看别处又显得心不在焉。
方才还觉得什么都不说也挺好,可这会儿忽然不那么确定了。
贾璟在心里把能说的话都过了一遍,又全否了,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……
邹先生怎么还没回来?
苏州织造局离林府也不远,这都多久了还没个信儿,再不济,雪雁进来送杯茶也好,紫鹃进来取个东西也好,随便来个什么人,把这屋里的安静打破一下,他就能顺势站起来告辞,体体面面地走出去。
可屋外偏偏只有晴雯和紫鹃的说笑声,而她们聊得正欢,压根没有进来的意思。
贾璟在心里叹了口气,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黛玉微微抬了一下头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。
黛玉的眼睛很好看,这是贾璟一直都知道的。
恰似秋水含烟,又如繁星映露。
可从前看是隔着花厅,隔着宴席、隔着人群远远地看,都不如眼前这般真切,近得能瞧见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就在这时,屋外忽然传来雪雁脆生生的禀告声。
“璟大爷,外头有人递了拜帖来,说是给您的。”
一把石子投进了深潭,满池的涟漪都被惊散了。
贾璟倏地收回目光,定了定神,才站起身来。
“林妹妹……那我先告辞了。”
黛玉轻嗯一声,目光挪开,落在别处。
贾璟转身离开,步子却慢了些。
门扉合上后,贾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只余屋外时不时传来两个丫头的说笑声。
黛玉还靠在引枕上,像是还没回过神来。
片刻后,黛玉把身子往下缩了缩,将半张脸埋进秋被里。
被面从下颌拂过脸颊,那抹红晕不知是被被子遮住了,还是被这一拂带得更深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,睫毛忽闪忽闪的,像两只迷了路的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