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,贾璟走出屋门脚步才渐渐慢下来。
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苏州特有的湿润,将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吹散了几分。
贾璟站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心跳稳妥了些。
“璟大爷。”雪雁将手里的大红拜帖大红拜帖递了过来。
贾璟接过一看,全帖泥金闪亮,装帧考究,目光落在落款处时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沾恩门下贾雨村百拜
这沾恩二字用得真是妙极,既不提官职,也不提籍贯,只暗示和贾家的恩情。
帖子上的内容更是情真意切,久仰风采,渴慕一叙,特在阊门外十里亭备下薄酒,敢请傍晚移驾以叙旧情。
贾雨村这个名字贾璟自然不陌生,当初二伯父替贾雨村写信举荐,此人得以起复,补了松江府同知的缺,可如今怎么出现在了苏州?
贾璟将拜帖收进袖中,朝雪雁道:“去回话,就说我会准时赴约。”
雪雁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前院里比方才清静了许多,只剩几个小厮在打扫门前的狼藉。
贾琏正向林府的管家吩咐丧礼的事,一样一样地交代下去。
虽然贾琏平日里看着不着调,可办起这种事来倒不马虎,见贾璟来了连忙迎上来,拉着他一边商量一边倒起了这些日子的苦水。
说起来林如海的丧礼本不该拖到今日,按规矩,人死后三日小殓,七日大殓,可林如海病故至今棺木还未曾正式下葬,倒不是贾琏办事不力,实是林家人那几日闹得太凶。
一会儿说要按族规办丧,一会儿说要等某位族老来主持,翻来覆去地纠缠,把正经事全耽搁了。
林家打的算盘贾琏心里也明白,不过是想借这些事把自己挤走罢了,只要自己一退,林府便没了主事之人,黛玉一个孤女还不是任由他们摆布?
所以贾琏只能硬顶着,若不是今日贾璟带着织造局的人赶到,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。
贾璟将拜帖随意放在手边,宽慰了贾琏几句,贾琏倒是越说越起劲,说什么回京之后一定要拉着贾璟出去吃酒,贾璟被他缠得没法,只得笑着应了。
二人正说笑着,邹云腾从外头回来了,将织造局那边的情形简略禀了几句,王公公已经遣人去抓那几个匠人,只要抓住,林家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好。
贾璟点点头,让邹先生歇一歇。
邹云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贾璟方才说过有事要与他商议,他便没有走,等贾璟把贾琏这边的事应付完。
贾琏又唠叨了几句,总算心满意足地起身去忙丧仪的事了。
屋里总算清净下来,贾璟转过身正要开口与邹云腾说话,却见邹云腾的目光正落在拜帖的落款处,眉头微皱,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邹先生?”贾璟唤了一声。
邹云腾回过神来,语气有些迟疑:“贾公子,这可是……新任苏州知府贾雨村给你的拜帖?”
“苏州知府?”贾璟下意识地问道,“贾雨村不是松江府的同知吗?”
邹云腾摇了摇头,捋着胡须道:“那是从前的事了,这位贾大人刚升任苏州知府,到任不过月余,老朽也是听东翁所说他在松江这几年干得不错,吏部考绩得了上等,便补了苏州的缺。”
贾璟听了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落在那封拜帖上若有所思。
贾雨村既然来了苏州月余,那便不可能不知晓林家人这几日在林府闹出的动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