阊门外十里亭，说是亭，实则是一处临水的酒楼。
因地处城外，往来客商多在此打尖歇脚，生意倒也不差。
楼上有几间雅间，窗子推开正对着运河，暮色里船帆点点，水光粼粼，倒是个说话的好去处。
贾雨村正和师爷坐在三楼雅间里，他生得面阔口方，看上去就颇具威仪，可偏偏一双眼睛却不怎么讨喜，目光沉沉，让人猜不透他心里所想。
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师爷，留着一撮鼠须，看上去就不似好人。
“师爷，待会儿贾公子到了，若是我拍一下手，你便将那卷黄山谷的真迹送过来。”
师爷心里一凛，他跟了贾雨村这些年，自然知道那卷字的分量，这东西可谓是贾雨村压箱底的宝贝，平日里连看都不让人多看两眼，想不到今日竟舍得拿出来送人。
“是，老爷。”师爷恭声道。
贾雨村点点头，继续道：“若是我拍两下手……你便去把苏姑娘请上来。”
师爷会意，苏姑娘乃是留晚阁最当红的清倌人，年方十六，生得眉目如画，一曲琵琶弹得满城倾倒，更重要的是此女性情温婉，言语得体，贾雨村花了大代价才说得老鸨让她赎身。
师爷心里暗暗咋舌，一卷黄山谷的真迹，一个留晚阁的头牌，今夜东翁可算是下了血本。
贾雨村心中也是无奈，原打算今日便出手解决林家的事，好让贾政欠自己一个大人情。
谁曾想半路杀出个贾璟来，更别提自己眼下还有求于人家啊。
太子在扬州清查灾民、革职官员的事早已传遍了江南，连苏州城里都在议论。
贾雨村每听一回都免不了心惊肉跳的，扬州之后便是苏州，太子的船队迟早要到。
自己这个新任知府能不能坐稳或是未来更进一步，都少不了这位贾公子到时为自己美言几句。
想到这里，贾雨村心里一阵不舍，那苏姑娘他见过一回，不仅生得极好，身段更是玲珑有致，原想着等林家的事了结，自己先消受一番，谁曾想……
贾雨村忍不住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
如今也只得割爱了。
…………
正想着，门外传来一道恭恭敬敬的声音：“贾老爷，您等的客人到了，正在楼下。”
贾雨村收敛了脸上的神色，将那不舍与无奈尽数压了下去，换上一副温润从容的笑脸。
“快请。”
不多时，随着门扉推开，一个十四五岁的身影落在贾雨村面前，饶是他在官场混迹多年，见过不少世家子弟，此时也不免心里一赞。
不得不说，贾家子弟的卖相确实不错。
“贾公子大驾光临，雨村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。”
贾雨村拱手一揖，腰弯得不深不浅，既显得恭敬，又不至于失了体面。
贾璟连忙还礼，欠身道：“贾大人言重了，教晚辈如何敢当。”
贾雨村笑着侧身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快请入座，雨村备了几样粗茶淡饭，不成敬意。”
贾璟也不推辞，抬脚走进雅间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窗子半开，运河上的灯火从窗口漏进来，在水光里摇摇晃晃。
角落里站着一个中年人，正垂手低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贾雨村亲自替贾璟拉开椅子，又斟了茶，这才在对首坐下，他一面倒茶一面笑道：“雨村当年在京城时，常去荣国府给政老爷请安，彼时就听说了公子的名声，府里上下都说二老爷有位侄儿，年纪虽小，读书却极有灵气，将来必是贾家的千里驹，雨村那时便想见一见公子，只可惜……”
贾雨村说到这里，顿了一下，笑容里添上几分感慨。
“政老爷总说公子尚在读书不宜分心，婉拒了好几次，雨村也不好强求，只得作罢，这一晃便是好几年，今日总算得见，果然是名不虚传，公子这份气度莫说在贾家这一辈，便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里头也是少见的。”
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，既捧了贾璟，又点了贾政当初的保护，还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仰慕已久却始终未能如愿的位置上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贾璟一时都被贾雨村给说愣了，若不是方才邹先生将此人如何在林家之事上袖手旁观一五一十说了，他险些就信了眼前这人的说辞。
这张嘴，当真是能把死人说活。
贾璟定了定神，将心里那点不适压了下去，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从容。
“贾大人过誉了，晚辈不过是个读书学子，当不得这般夸奖……倒是贾大人从松江同知升任苏州知府，短短几年便有如此进益，晚辈才该好生敬仰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可细品之下，却把自己放在了晚辈学子位上，把贾雨村捧到了四品知府的高处。
既不失礼，又隐隐划出了一道界限……你是官，我是民，你我之间不必套什么近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