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雨村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。
他脸上笑意不变,心里却飞快地一转,这位贾公子比他想的还要难对付。
不接他的话茬,也不承他的情,甚至连荣国府这层关系都不肯认,只用晚辈二字轻轻带过,既不撕破脸,也不给人留把柄。
可越是这样,贾雨村越是要把这道界限抹掉。
贾雨村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气比方才更诚恳了几分:“公子这话可就折煞雨村了,雨村能有今日全赖政老爷当初举荐之恩,说起来雨村在松江那几年,每逢年节都往荣国府寄节礼,虽不算厚,却是雨村的一点心意,政老爷每次都有回信,字字句句都是提点教导,雨村一直铭记在心。”
说到此处,贾雨村笑了笑,添了几分亲近之意:“所以公子也不必一口一个大人地叫,若不见外……不妨叫一声世兄便是,雨村虽痴长几岁,可在荣国府面前永远都是晚辈。”
贾璟一时忍不住,被眼前的贾雨村给气笑了。
年长自己近三十岁的人,论年纪做他父亲都绰绰有余,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“世兄”二字来。
这份能屈能伸的功夫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,若不是亲身经历,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四品知府,能在自己面前把姿态放到这种地步。
可贾璟笑归笑,心里却愈发清醒。
“贾大人说笑了,您是朝廷命官,这世兄二字,晚辈实在不敢当。”
贾雨村见贾璟笑了,不知是不是装傻,反而跟着笑了起来,仿佛方才的推让不过是一场玩笑。
“今日是私宴,咱们不讲那些官场上的规矩。”说完朝屋外唤了一声,“还不上酒?”
话音落下不过片刻,雅间的门便被推开了。
小二领着几个伙计鱼贯而入,动作利索得很。
撤碟、换盘、布菜,一气呵成,不过须臾工夫,方才那几样寻常的冷碟小菜便被撤了个干净,换上了一桌精致的席面。
松鼠鳜鱼、碧螺虾仁、响油鳝糊、莼菜银鱼羹,皆是苏帮名菜,色泽鲜亮,香气扑鼻。
贾璟愣了一下,正要开口,贾雨村已经笑吟吟地拦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仁弟远来苏州,今日我做东,总不好拿这些粗茶淡饭待客,这桌酒菜是雨村提前备下的,专为给仁弟接风,你若推辞,便是嫌雨村招待不周了。”
仁弟?
贾璟眉头微微一动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雅间门口又有了动静。
一队女子鱼贯而入,皆穿着水绿色的裙衫,身姿袅娜,其余几人或执箫管,或持檀板,或捧古琴,在雅间一侧的空地上款款落座,竟是排成了一支小小的丝竹班子。
紧接着,又有两名舞女从门外进来。
二人年纪不过十七八,身段纤细,穿着淡粉色的舞衣,腰间系着银铃,每走一步便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。
丝竹声起,琵琶先拨了几个音,箫管便跟了上来,清清冷冷的调子,像三月的春雨落在青石板上。
两名舞女随着乐声缓缓展开身姿,衣袂飘飘,银铃叮当,在烛影里晃出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贾璟一时晃了眼。
方才屋里还是寻常的酒席光景,不过片刻工夫,丝竹、歌舞、珍馐美馔,一样一样地摆上了台面。
烛影摇红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间竟有了几分京城高门夜宴的味道。
贾璟放下酒杯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贾大人,这是何意?”
贾雨村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贾璟的脸,见他眉头微蹙,目光清明,没有被歌舞迷了眼,也没有被美酒乱了神。
端起酒杯的那一下虽是下意识,可放下时却很稳,没有半点贪恋的意思。
贾雨村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少年不是那种见了排场就走不动道的人,若换了旁人,十五岁的年纪骤然见此阵仗,就算不喜形于色,也难免有些飘飘然。
可贾璟眼底那层警惕非但没有散,反倒比方才更浓了几分。
不好对付。
可越是如此,贾雨村越要把这场面撑下去。
他哈哈一笑,摆了摆手,语气轻松随意:“雨村当年在荣国府受政老爷大恩,一直无以为报,今日能招待仁弟也算是雨村的一点心意,仁弟若不嫌弃,便给雨村这个面子。”
可……贾雨村笑着笑着,便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贾璟缓缓起身,而后朝他行了一礼。
“贾大人,若您执意如此,在下便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