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的语气算不上冷硬,可贾雨村却是脸色一僵。
“仁弟且慢!”
贾雨村几步上前,拦在贾璟身前,拱手一揖到底。
“是雨村唐突了,雨村别无他意,只是一时失态,仁弟若不喜欢这些,雨村撤了便是。”贾雨村朝身后摆了摆手,声音急促,“都下去!都下去!”
丝竹声戛然而止,舞女们面面相觑,不敢多留,鱼贯而出。
屋里霎时安静下来,只剩满桌的酒菜和一室的烛光。
贾雨村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,换上了一副诚恳到近乎恳切的神色。
“贾公子,实不相瞒,雨村今日邀公子前来,确有要事相求。”
贾璟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,闻言微微一顿,侧过身来看他。
贾雨村见贾璟停了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:“公子请坐,容雨村细禀,若是说完公子仍要走,雨村绝不敢再拦。”
贾璟走回桌前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贾雨村。
“贾大人请说。”
贾雨村在他对面坐下,整理思绪片刻后才缓缓开口。
“公子想来也知道,太子殿下在扬州清查灾民的事已经传遍了江南,雨村虽不敢说自己是个清官,可自到任以来该办的事一桩没有落下,只是……”
贾雨村顿了一下,语气里添了几分苦涩。
“只是这苏州地面上的事,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太平,旁的不说,单说粮食……公子可知,苏州如今十分缺粮。”
贾璟听了这话,眉头微微一皱。
苏州缺粮?
苏州自唐宋以降便有“苏湖熟、天下足”的说法,就算如今湖广的米粮渐渐占了上风,可苏州本地的产粮也不至于缺粮。
贾雨村叹了口气:“雨村来江南之前也以为江南再如何也不至于缺粮,可实地勘察之后才发现那些都是老黄历了,如今的苏州田间地头种的不是稻米,而是桑棉。”
贾璟听到这里,眉头皱得更紧:“怎么变成这样的?”
贾雨村苦笑更甚:“公子莫怪雨村啰嗦,这苏州缺粮的根子说来话长,这得从太祖那会儿说起。”
贾璟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公子想必知道,咱们大周立国之初便设了海禁,片板不许下海,那时外头的番邦要买咱们的丝绸只能靠朝贡,可朝贡那点买卖对苏州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,田地该种粮还是种粮,没什么大变动。”
贾雨村说到这里,语气微微一转。
“可自打前些年开海禁,那些外番人一船一船地往咱们港口来,载着白银要来买丝绸,日子一久,百姓们就生出了别的心思。”
“种稻子一亩地一年收两季,丰年也不过到手一二两银子,可要是改种桑棉卖给城里的织布商人,到手的银子是种粮食的好几倍。”
贾雨村说到这里,无奈地摇头:“雨村查阅过赋税,自打数年前开海以来,苏州的粮税一年少过一年,丝税一年多过一年,到了今年……苏州府的粮税比开海前已少了将近两成。”
“那百姓吃粮怎么办?”贾璟问道。
“老百姓手头有银子,自然吃外头的粮,湖广的米粮顺长江而下,一船一船地运到南京、镇江,再转运河进苏州。”
“苏州的织户、染匠等虽不种地,但做工挣的银子更多,他们拿银子去买米,一来二去竟比往年过得还滋润。”
“可这事经不起风吹草动,今年大周遭了水灾,湖广的粮食都拿去赈济灾民,来苏州这边的自然也就少了,而苏州这边海外的订单不减反增,桑棉种植又扩种,粮田更少,一来二去粮价也就开始涨了,只是眼下才开始,城里反应还不大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