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雨村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,像是要把心里的苦水一并咽下去。
“雨村说这些不是想推卸责任,只是单纯想说明白苏州缺粮的根子不在于某一个人,开海是朝廷的决策,改种桑棉是百姓自己的选择,大周遭灾是天意,粮价飞涨是时运,雨村到任不过月余,便是神仙也扭转不了这些积弊……”
“万望公子到时在殿下面前解释一二,莫让殿下以为雨村是个只会伸手要粮的无能之辈……”
一番话说得丝丝入扣,罢了还偷偷观察贾璟的神色,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贾璟端着茶盏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说实话,若不是他来自后世,知晓苏州确实从“鱼米之乡”变成“丝绸之府”,再加上今科乡试时遇上的难题,他也很难相信苏州居然会缺粮。
贾雨村说得不错,这确实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,这是时代性的国家结构难题。
开海之后白银涌入,丝绸利润远超种粮,农户自发改桑改棉,粮田逐年缩减,依赖湖广输入,一场水灾便引发粮价暴涨。
但贾璟不得不承认,贾雨村确实是个有本事的。
到任不过月余,便能将苏州缺粮的根子摸得这么透,从海贸到农业,从赋税到民生,从本地生产到跨区域粮运,说得鞭辟入里。
这份洞察力和分析能力,无怪日后能在官场上做到高位。
可越是这样,贾璟心里越是清醒。
有本事的人,往往也有算计。
贾雨村今日把这番道理说得天花乱坠,一半是陈述事实,另一半……恐怕也是把话说圆了,好让太子来时找不到他的错处。
这个人既能做事,又会做官。
“贾大人言之有理,到时候殿下到了苏州,贾大人当面禀报便是,以贾大人的口才和见识,定能说得殿下心服口服。”
贾雨村脸色微微一变。
在太子面前当面禀报和自己提前让人递话,性质完全不同。
前者是臣子向君上述职,说得好是分内之事,说得不好是自取其咎。
后者则是让太子身边的人先替自己铺路,把意思先递上去,等太子到了心里已经有了底,问责便不会太重。
这中间的差别云泥之别。
“贾公子……”
贾雨村还想求情,却被贾璟伸手拦下:“贾大人,晚辈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一二。”
贾雨村话头一滞,可又不好发作,只得咽了咽唾沫勉强笑道: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贾大人方才说这些晚辈都听明白了,可晚辈觉得,贾大人似乎漏说了一样。”
贾雨村眉头微微皱起:“公子指的是……”
“豪强。”
贾璟吐出这两个字,目光平静地看着贾雨村。
“贾大人方才说了百姓改种桑棉,却没提那些拥有千亩良田的大户,百姓手里的地了不起一家几亩十几亩,就算全改了桑棉,能影响多大?”
“真正把粮田改成桑田棉田的,只怕是那些手里攥着大量土地的大户。”
“他们最懂算账,也最敢改,桑田的利润既比粮田高出数倍,他们一亩都不会放过,更别说开海之后,丝绸出口的利润大半落进了谁的口袋……想必贾大人心知肚明。”
“贾大人若真想解决苏州缺粮的事……只怕是找错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