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雨村一愣,他原以为贾璟不过是个读书人,虽中了举做了太子伴读,可说到底还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少年。
自己把开海、桑棉、湖广水灾这一套道理摆出来,足以把人唬住,到时候贾璟带着这番说辞去太子面前一讲,自己的责任便撇得干干净净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少年居然把最不该提的那一层给点了出来。
平心而论,他贾雨村不是动不了一家两家豪强,再怎么样他也是一府之主,拿出知府的威严杀鸡儆猴,总能让几家大户收敛些。
可问题是这苏州地面上的豪强,不是一家两家,是一大群!
这些人彼此联姻互通声气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动了一家,其余几家便会抱团。
他们手里攥着苏州多数的良田,而且织坊、染坊、商行、粮铺,哪一样不在他们手上。
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家在朝中都有族人做官,苏州文风鼎盛,科甲冠绝天下,朝堂上苏州籍的官员数不胜数,自己若真动了他们的根基,那些在京城做官的同乡们一封奏折递上去,那时别说乌纱帽,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未必保得住。
“雨村能有今日全赖政老爷当年举荐之恩,雨村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怀,今日雨村在苏州遇上这桩难事,若是在太子殿下面前落了不是,丢了乌纱帽事小,连累了政老爷举荐的名声事大,公子……难道真的愿意看到在下被太子殿下问责,让政老爷面上无光吗?”
贾雨村说完,目光殷切地看着贾璟,眼眶甚至微微泛红,仿佛真的在为贾政的名声担忧。
贾璟没有说话,他心里清楚贾雨村这是在打关系牌,可此时的沉默并不是因为在意这些。
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。
窗外运河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,桨声哗哗,远远地传来,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慵懒与安宁,仿佛一切都岁月静好。
贾璟扭头看向贾雨村,问得很直接。
“贾大人,苏州缺多少粮?”
贾雨村一愣,显然没料到贾璟会忽然问这个,有些迟疑道:“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,要让苏州百姓安稳度过今冬明春,不闹粮荒、不饿死人,府库里还缺多少石粮食?”
贾雨村心里微微一松,又微微一紧。
松的是贾璟愿意管这件事,紧的是这个数字说出来,只怕贾璟又不相信。
贾雨村沉吟片刻道:“四万石,至少四万石,若是今冬再遇上大雪封了运河,只怕还得再加两万。”
贾璟听到这个数字,脑海里思绪飞转。
四万石,在寻常年份说穿了也就几万两银子,对于日进斗金的苏州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城里随便拎出几家大织坊,一年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。
若放在平常年份莫说四万石,便是十万石,只要银子到位,湖广的米船一船一船地往下游开,不消两个月便能填满粮库。
可眼下不是银子的问题,是买不到粮。
今年大周多地遭了灾,朝廷的赈灾粮一船一船地往扬州等地调,哪有多余的米粮往下游运。
而苏州这些年因海外的丝绸订单,粮田一直在变少,本地产的粮只够本地人吃三四个月,外头的粮又进不来,中间这几万石的缺口便成了要命的窟窿。
贾璟在心里默算一笔账,四万石,这应该是贾雨村估计出来的救济缺口。
这批人便是在城里作工的底层百姓,苏州城里这样的人少说也有几万人,这四万石便是为他们准备的,精打细算着用,大约能撑到来年湖广新稻收获的季节。
那时新粮上市,米船顺江而下,苏州的粮价自然会回落,这一关便算熬过去了。
“贾大人就没向朝廷禀明此事?”
贾璟着实不解,贾雨村既然未雨绸缪早早发现了缺粮的隐患,为何不上报朝廷?
贾雨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忽然伸出三根手指,朝着窗外京城的方向举起手来。
“天地良心,在察觉苏州今年即将缺粮后,雨村第一时间就写了奏折八百里加急递了上去,折子里把前因后果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雨村本以为朝廷就算不拨粮,至少也该免了苏州今年的漕粮,让本地多留一口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