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雨村说着苦笑了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,递给贾璟。
“这是昨日刚送到的回复,公子请看。”
贾璟拿起那封信函,展开一看。
是通政司抄录的邸报式回复,抬头写着“苏州知府贾雨村”,正文只有寥寥数语……
“所奏已知,今岁四方多灾,国库支应浩繁,实难专拨,苏州素来富庶,当以地方之力自行筹措,漕粮照例起运,不得有误。”
贾璟心里一沉,朝廷的意思很明白,没有余粮拨给苏州,况且苏州本是富庶之地,今年又没有遭大灾,区区几万石的缺口你们自己想办法就是了。
贾雨村见贾璟看完,语气里满是苦涩:“公子看见了吧,朝廷不是不管,是管不过来,今年北边旱南边涝,扬州那边灾民闹得凶,太子殿下亲自去查,朝廷的粮食银子全往那边填了。”
“苏州这边在朝廷眼里还是那个‘苏湖熟天下足’的老印象……”
贾雨村猛地叹一口气,忽然一拳捶在桌上,震得杯盏叮当响。
“苏州确实不缺这几万两银子,可关键是买不到啊!湖广的粮被朝廷截了,大户仓里的粮不肯拿出来,外头的米船又越来越少……”
“这些日子雨村手里攥着银子却买不到一粒米,朝廷让苏州自行筹措,可拿什么筹措?拿银子当饭吃吗?”
贾雨村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失态,深吸一口气,神色颓然。
“贾公子,雨村不是没本事,在松江那几年,治水、断案、催科,雨村哪一样没办好?”
“可今年苏州这个局不是本事的问题,是时运的问题,老天不帮忙,朝廷顾不上,豪强不肯放,雨村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这几万石粮食来。”
说到最后贾雨村自己也觉得无语,自己堂堂一个苏州知府,眼下居然被这几万石粮食给难住了。
贾璟也是一叹,虽然贾雨村方才的表现或许有演戏的成分在里面,但设身处地地想想确实难办,也怪不得会设宴邀请自己。
贾雨村怕是早就打好了算盘,朝廷指望不上,豪强指望不上,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太子这条线。
而自己恰好是太子身边的人,又恰好来了苏州。
借着今日这顿饭,把苏州缺粮的事一五一十倒出来,让自己在太子面前递个话。
太子若是有办法弄到粮食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,苏州的难关过了,他贾雨村也有“未雨绸缪、处置得力”的功劳。
太子若是弄不到粮食,日后朝廷问责起来他也有说法,太子都弄不到粮食,自己一个知府能怎么办?
进可邀功,退可甩锅。
今日这番诉苦,三分真情,七分算计,可偏偏让人说不出个不是来。
“贾大人,眼下苏州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
贾雨村眼神一亮,连忙坐直了身子道:“雨村这些日子走遍了苏州城里的大小粮铺,又查了府库的底账,一样一样都算过,城里的存粮加上府库那点底子,满打满算最多撑到入冬。”
“眼下是九月,再过一个月到了十月下旬粮价就会上涨,到冬底城里的存粮就会开始见底,到那时苏州城里的几万机户织工就要开始饿肚子了。”
贾雨村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公子,饿肚子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,雨村在松江时见过……粮荒不到一个月,城里的米铺被砸了三家,差役去拦,被打伤了五六个,后来粮价回落了事情才算压下去,可松江才多大?苏州是松江的十倍,若真到了那一步,雨村只怕……”
满门抄斩。
不必贾雨村说出口,贾璟都猜得到他咽回去的后半句话是什么。
几万人吃不上粮食必然闹事,而苏州不是别处,这里是江南的税银重地,也是朝廷的钱袋子。
一旦苏州出了乱子,到那时朝廷不会去怪刘阁老开海、也不会去怪豪强和天灾,只会找一个替罪羊平息民愤。
而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贾雨村。
处置不力,激起民变,动摇国本。
三条大罪压下来,贾雨村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