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听他这么说，脸上得意，嘴上却还在推辞：“都是我该做的，爷不必这么客气……”
“少废话，跟上。”
晴雯“哎”了一声，小跑两步，跟在贾璟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辫梢在夜风里一甩一甩的。
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吸了吸鼻子，凑近了些：“爷，您身上好大酒气，方才在宴上没吃饱吗？”
贾璟头也不回地道：“别提了，说了半天的话，一桌子菜我就喝了几杯酒，筷子都没动几下。”
晴雯点了点头，没有作声，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出了林府大门，顺着门前的长街往南走，夜风从南面吹来，带着淡淡的水汽和鱼腥味，中间还夹着一丝丝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街面渐渐开阔起来。
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人声，混着水声和橹声嘈嘈切切的，热闹非常。
再往前走几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运河到了。
这是苏州城的主河道，宽约数丈，两岸用青石砌成整齐的驳岸。
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，有的摇橹，有的撑篙，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影。
岸边则是一长溜的夜市摊子，卖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花的，一家挨着一家，灯笼连成两条蜿蜒的火龙，将河水映得通红。
石拱桥上人来人往，桥下的船正穿过桥洞，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，软软糯糯的，贾璟二人虽听不太懂词，也觉得好听。
晴雯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，脑袋转来转去的：“爷，苏州的夜里……可真热闹，比京城还热闹些。”
贾璟点点头：“京城可到底是在天子脚下，鼓楼、棋盘街那一带虽也热闹，可过了三更街鼓一响，巡城的兵马司便出来驱人了，苏州不一样，这里是商贾云集之地，四海货物在此周转，官府管得松，百姓手里又有银子，自然不一样些。”
晴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目光已经被路边一个摊子勾了去。
是个卖苏扇的小摊，竹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扇子，绢面的、纸面的，还有画着山水花鸟、写着诗词歌赋的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，见晴雯目光在那几把檀香扇上流连，眼珠一转，笑呵呵地招呼道：“哎呀，这位小相公给身边这位姑娘买一把扇子噻，阿要看看这把檀香的？”
摊主说着从架上取下一把淡绿色绢面的扇子，轻轻一展，檀香幽幽地散了出来。
“姑娘生得这样水灵，赛似一朵玉兰花，手里不拿把扇子，倒像是花少了叶、月亮缺了边，可惜了这副好相貌喏。”
晴雯被这一通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啐了一口：“你这人，卖扇子就卖扇子，胡嚼什么舌根。”脚底下却挪不动了，目光又往那扇子上飘了飘。
贾璟倒是被晴雯逗乐了，但见她想要，便从怀里打算掏银子：“眼下都九月了，扇什么扇子……多少银子？”
摊主直接将扇子递给晴雯，嘴里的话像抹了蜜似的：“小相公这话可不对，姑娘这样的人拿扇子，那是为了风凉吗，那是为了好看……二百文。”
晴雯眼睛一瞪，拉着贾璟的袖子就要走：“二百文？你怎么不去抢！”
贾璟忍着笑，直接把银子递给了摊主：“拿着。”
摊主收了钱，嘴更甜了，朝晴雯笑眯眯地拱了拱手：“姑娘，你官人就是大方，二百文买个好看，不亏！”
晴雯张嘴还想再说什么，贾璟已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，把人拽走了。
两人穿过人流，拐进一条稍微清静些的巷子，河对岸的灯火透过来，朦朦胧胧的。
晴雯这才压低声音抱怨道：“爷，您怎么就直接掏银子了，方才可以讲价的呀，二百文他至少要价虚了一大半，您倒好，一个字儿没还，他现在肚皮只怕都要笑破了。”
贾璟一愣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。
晴雯正摇着那把新买的檀香扇，扇面上的兰花在灯笼光里若隐若现，配着她那白皙的鹅蛋脸倒真有几分画中人的意思。
晴雯见贾璟愣住，凑近半步，疑惑道：“爷，您怎么了，我脸上有东西？”
贾璟回过神来，摇头笑道：“算了，买都买了，你饿不饿，前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？”
晴雯将扇子合上，往袖子里一揣，下巴微微一扬：“气都气饱了，不饿。”
话刚说完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。
晴雯脸上腾地红了，连忙又从怀里拿出扇子，挡住半张脸，又羞又恼地望着贾璟。
贾璟实在没忍住，笑了出来：“看来这扇子买来还是有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