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雨村一怔,举着空酒杯的手悬在半空。
王养取过贾雨村手中的酒壶,给贾雨村倒了一杯酒。
“贾大人,海外买粮的事咱家可以帮你,甚至不仅现在,日后也是一样,可咱家也有咱家的难处,今日既然坐在一张桌上,咱家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
王养放下酒壶,端起自己的酒杯,朝贾雨村举了举。
贾雨村端着王养替他倒的那杯酒,没有喝,等他往下说。
“织造局不能扩新坊的事贾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,如今海外订单一年比一年多,咱家却织不出那么多绸,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子从眼皮底下流走,咱家心痛啊。”
说到这里,王养目光在贾璟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贾雨村身上。
“可咱家最近琢磨了一个法子……织造局虽不能扩新坊,可苏州缺粮的事不正好是个由头么?”
贾雨村眉头微微一动:“王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王养若有所思地道:“贾大人,苏州眼下最缺的是粮,城内机户手里最不缺的是绸,那咱家把话挑明了说……与其让府衙出银子买粮来赈灾,不如直接让百姓用绸来换粮。”
贾雨村一愣,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:“用绸换粮?”
“对,海外运回来的粮食明面上是府衙为了平抑粮价而筹措的,百姓拿着绸缎来换粮食,官府不收银子,只收绸,换来的绸缎再交给织造局,织造局按市价折算成银子补还府衙。”
“如此一来……府库不亏,百姓有粮,织造局有货,三全其美。”
贾雨村很快明白了王养的意思,并且品出了这法子的妙处。
官府没有与民争利,是在救民于水火,苏州缺粮,机户手里有绸却买不到米,官府拿出粮食来换他们的绸,这是天经地义的善政。
谁要敢跳出来说个不字,那就是不让百姓活命。
至于……粮食,只要挂上织造局的旗号,这沿途谁敢拦?
同样的,哪怕府衙和织造局因此有些牵扯,但这不都是为了筹粮赈济百姓吗,不妨事。
贾雨村想到这里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“王公公这法子……高明。”
贾雨村将酒盏一饮而尽,目露精光:“只是这其中的关节……”
“关节自然要贾大人来操持。”王养笑眯眯地摆了摆手,“咱家只从官府这收粮,府衙那头怎么跟百姓说那是贾大人的事。”
贾雨村点点头,这个法子他越想越妙,苏州城最不稳定的就是这群散户,他们有手艺却没靠山,有织机却没门路。
日后粮价一涨,最先扛不住的就是他们,一旦出了问题,这些人就是城里最大的隐患。
可现在王养这个法子,只要织造局不出问题,这群散户就不是隐患,而是府衙手里最稳的磐石,他们的生计拴在织造局的订单上,心也就跟着拴住了。
想让他们往东,他们不敢往西,这可比发赈灾粮划算多了。
赈灾粮是花银子买平安,花了银子,平安还不一定买得到。
可这条路子是让散户自己挣银子买平安,府衙不但不用花银子,还能从中抽利。
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。
至于织造局出问题……贾雨村摇了摇头,饶是他不懂得这些丝绸生意,也听说过织造局的现状。
不缺银子,不缺门路,就缺丝绸,缺很多很多的丝绸。
这也是眼下江南丝绸商行日益壮大的根本,他们都是在织造局的嘴边抢肉吃。
而王养这个法子不仅能让织造局吃到更多的肉,还能顺带讨好织造局,甚至……日后未必不能沿着这条线搭上宫里。
至于得罪那些商行……
贾雨村脸色微微一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