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继续往前挪时,田奉喜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“方才那人是福祥布庄的伙计,替东家来换粮的。”
“商行的人?”
“可不是嘛,他们手里囤了多少绸,想借着这个机会换粮回去,转手再卖,可官府不认,没有织机凭证,管你是谁。”
“活该,平时压咱们的价,这会儿想占便宜?门都没有!”
田奉喜听了,心里顿觉一阵舒爽,这些商行的人平日贯会压价克扣,如今看着商行的人碰了钉子,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。
终于轮到了田奉喜,他把户籍和织机凭证递上去,又把绸铺在桌上。
管事的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看织法、看密度、看纹样,又在光下照了照,转过身朝身后的老师傅低声说了几句。
老师傅走过来,拈起绸角对着光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两匹乙等。”管事的手中的笔在账册上飞快地记着,“都换?”
田奉喜喉咙发紧,声音有些发飘:“都换。”
管事在账册上记了几笔,又补了一句:“成,这个月你最多还能换一匹,下个月才能继续换,每月每户限三匹,多了不收。”
田奉喜一愣,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,每月限三匹,一年就是三十六匹,算下来不仅够他家一年吃的还能拿出些粮食出去卖也说不定。
“成,成,我记下了。”田奉喜连连点头。
管事从桌下拿出一张粮票,写上数目,盖上印递给他,而后指了指不远处的粮仓:“去那换。”
“好嘞。”
田奉喜接过,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,正要转身走,目光无意间扫过棚子边上贴着的一张告示,上头写着几个字……特等绸收购章程。
他脚步一顿,凑过去细看。
告示上写得清楚,绸分四等,丙等、乙等、甲等,甲等之上还有特等。
特等绸不在此处换粮,须送至织造局内院,由织造局总管事亲自验看。
凡能织出特等绸的机户,可入织造局做工。
田奉喜盯着“可入织造局做工”几个字,心跳快了几分,转过身凑到管事跟前,问了一句:“大哥,敢问这特等绸……是什么成色?”
管事一边查验下一个人的丝绸,一边道:“你方才那匹乙等纹样还算齐整,可密度不够,丝线粗细不匀,光下看有断头,特等绸纹样要繁而不乱,密度要密而不滞,丝线要细如发丝,光下看无一处断头,摸上去滑如凝脂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
田奉喜点了点头,寻周氏去了。
织造局啊……那可都是苏州城手艺最顶尖的匠人,他这点本事在巷子里算得上号,可放到织造局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。
走到棚外,周氏连忙迎上来:“换好了?”
“换好了。”田奉喜把粮票递给她看,又指了指棚子边上的告示,“你看那个。”
周氏凑过去看了一遍,回来时眼神复杂:“特等……咱们织得出来吗?”
田奉喜笑了笑:“眼下织不出来,可咱还年轻,日子还长,慢慢织,兴许有朝一日……”
周氏挽着丈夫的胳膊,没有戳破田奉喜这点小心思,只是笑呵呵道:“我倒想不了这么远,但只要织机响着,我心里就不慌。”
田奉喜脚步微微一顿,忽然开口:“你那罩子,换完粮米咱们换一个。”
周氏一愣:“什么罩子?”
“挡丝絮的那个。”田奉喜语气平平的,“你原先那个太薄了,挡不住什么,我上回在铺子里看见一种细棉布的,里头衬了层薄绢,比你那个强。”
周氏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比我还上心,那种不便宜吧。”
田奉喜没有接话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拐过一条巷子,粮仓就在前面。
门口排着短队,比方才棚子前头短多了。
田奉喜把粮票递进去,管仓的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,两个差役扛了两袋米出来,搁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