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奉喜弯下腰扛一袋上肩,周氏也要去提另一袋,他拦了一下:“你提得动?”
“提得动。”周氏已经把袋子抱起来了,喘了口气,“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田奉喜见妻子抱的别扭,便一手抱着自己的这一袋,一手托着周氏的那一袋。
两石米分量不轻,两人走得慢,尤其是周氏,走得摇摇晃晃的。
田奉喜米袋压在肩上,走出几步后忽然说了一句:“反正眼下不愁吃的,买就买呗。”
周氏听了这话笑了一下,扭头看着田奉喜的侧脸,想了想,说道:“那买两个吧,你也得用。”
田奉喜脚步没停,心里飞快地盘算,儿子的束脩、家里的日常开支、织机要修,梭子要换,虽说都得费银子,可经此一遭,手头确实宽裕了不少,买两个罩子的银子还是有的。
“成,先买你的,下个月再买我的。”
周氏嘴角弯了一下,把怀里的米袋往上颠了颠,走得比方才稳了些。
两人拐过一条巷子,路边有个茶肆,门口的竹棚下摆了几张矮桌,三两个客人坐着喝茶。
田奉喜正要收回目光,余光忽然扫见靠窗的那桌坐着两个熟人。
青衫直裰,眉目清隽,正端着茶盏抿着,身边坐着个小娘子,辫子垂在肩侧,正低头剥花生。
田奉喜脚步慢了一下,总觉得这两张脸在哪里见过。
苏州城里读书人不少,可这位小相公气质出众,身边的小娘子又生得标致,见过一面便不容易忘。
是了……一个多月前见过。
田奉喜本想停下来打个招呼,可两手都抱着米袋,腾不出手来,只得朝那边笑了笑。
茶肆里,贾璟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那扛着米袋的汉子身上,也跟着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。
正要收回目光,对面的萧镕忽然开了口:“你认识那人?”
“一面之缘,在夜市上碰见的一家机户。”
萧镕瞧着这对夫妻手里扛的米,笑道:“贾璟,你这个法子倒是不错,王养这些日子可没少夸你。”
“全赖殿下恩允罢了。”
萧镕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口,那对夫妻已经走远了。
贾璟这个法子他当初听的时候只觉得能解燃眉之急,可如今亲眼见着百姓扛着米袋从府衙那边过来,他才品出这里头更深一层的味道。
每月每户限量,那些豪强就算想插手也没法下手。
有府衙黄册为证,本地商行就算派手下织户去收米,可他们没有对应的织机凭证,也就没这个资格换粮。
城里散户再多,每月能换的粮也就那么些。
这点粮撒进苏州城的粮市里连个响都听不见,那些大户手里的粮仓一开就是几千石,散户这点量,也影响不了全城粮价。
可偏偏就是这每月三匹让机户心里有了底,粮价涨不怕,商行压价也不怕,横竖有官府兜底。
百姓心里不慌了,日子就能过下去,也就不会闹事。
如此一来豪强的财路没断,百姓的日子有了依靠,织造局的绸缎有了着落。
“不行,贾璟,我还是打算赏你点什么。”
贾璟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那……咱们先回去?毕竟是微服出来,在外头待久了不好。”
萧镕被噎了一下,心情像是被人泼了半盏凉茶。
转头看着窗外,北风把街边的布幌子吹得簌簌地响,几个孩子蹲在巷口弹石子,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从肉铺出来,朝里头喊了一声什么,老板探出头笑着应了一句。
按时间来算离京数月,扬州的事办完了,苏州的事也有了着落,眼下确实该回去了。
萧镕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忽然开口。
“真是不想回去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