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贾璟接到宫中传召,不是去文华殿伴读,而是陛下要见他。
太子殿下昨日刚回京,今早陛下便派人来传他,这里头的意思不难猜,无非是苏州那摊子事,还有林如海那笔银子。
陛下要见自己,大约是想当面听听这些事的来龙去脉。
沿着晨光熹微的长街往宫城方向去,一路上贾璟没怎么睁眼,心里却把苏州的事从头过了一遍,拣要紧的记着,不该说的压在底下。
轿子在宫门前落下,戴权已候在那里,见了他,只说了句“贾公子随我来”便转身带路。
穿过几道宫门,到了乾清宫殿前,戴权停下脚步,朝贾璟微微颔首。
“陛下在里头等您。”
贾璟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虽然这宫里来了许多次,但是真正面对元靖帝还是头一遭。
定了定神,迈过门槛。
殿内宽阔,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,陈设甚至算得上简朴。
几张黄花梨的桌椅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炉子里焚着香,青烟细细地升起来,在晨光里缓缓散开。
元靖帝坐在书案后头,穿着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齐整,正低头翻着什么。
太子萧镕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贾璟递了个眼神,又低头继续看书。
贾璟自然不敢和萧镕做小动作,只向元靖帝行礼道:“臣贾璟,叩见陛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……起来吧。”
元靖帝的声音不算大,甚至称得上轻柔,就是气息有些不足,一句话没说完都停了停,虽不让人觉得突兀,倒添了几分从容。
贾璟起身来垂手站着,眼观鼻鼻观心。
元靖帝看完王养的密折,抬眼瞅着贾璟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朕瞧着你这眉眼……倒是与贾敬有几分相似。”
贾璟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臣容貌粗陋,不敢与族伯父相比。”
元靖帝没有接话,侧过头看了一眼边上捧着书卷的萧镕,漫不经心道:“镕儿,你平日总说贾璟能言善辩,朕今日一瞧……怕是不像。”
萧镕笑了笑,低头读书,像是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。
贾璟垂手站着,心里也跟着放松了些。
就在这时,元靖帝忽然开口,语气还是方才那副轻松的调子,甚至比方才更随意些。
“林如海的家产,你交了几成?”
“七成。”
元靖帝微微一愣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,显然没料到贾璟答得如此之快,连一瞬的迟疑都没有。
“七成……”元靖帝微微仰头,嘴里呢喃了两遍,“那剩下的三成呢?”
“一成在荣国府这儿,还有两成在林氏遗孤那儿,可是需要……”
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元靖帝忽然摆了摆手,止住了他。
“行了,不用说了。”
元靖帝笑意刚浮上来便偏过头去,掩着嘴咳了两声:“怎么……你,当朕贪那三成不成?”
贾璟心里一凛,连忙告罪:“臣不敢,臣绝无此意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后,元靖帝像是缓过气来,开口道:“朕就是问问,你莫要紧张。”
见贾璟面上神色渐渐放松了些,元靖帝才正色道:“你既然没有对朕隐瞒,那朕也不妨告诉你,三成也好,五成也罢,这些不重要。”
贾璟静听,不敢接话。
“重要的是你不能瞒着。”
元靖帝说完这句话,满意地看着贾璟,他之前一直都对贾璟不太放心,无他,就是因为这孩子太聪明。
这样的人往往心思极多,也越会欺瞒上位,他见过太多聪明人,嘴上忠心耿耿,底下全是自己的盘算,他怕贾璟也是这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