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璟眼下年少,或许不懂得朕的深意,他今日愣住或是认下这份情,也可能只是意外,他回去之后也未必能立刻想明白朕为什么要给这份承诺。”
“可这不要紧,他若是个有心的,日子久了自然会慢慢品出来。”
元靖帝唏嘘道:“但这也是未来的事了,我今日说起便是给你提个醒,让你留心观察,这也算是朕给你留下的一份考题。”
萧镕听着,认真记下,可心里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。
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不解。”
元靖帝挑眉:“说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麻烦?”
萧镕皱着眉,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:“贤时便用,不贤便黜,这不是最省事的法子吗?儿臣觉得用人如用器,合用则留,不合用则去,干脆利落,不必拖泥带水。”
元靖帝没有立刻回答,看着萧镕目光复杂:“这话……是你皇爷爷教你的?”
萧镕一怔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元靖帝听完摇了摇头,叹息道:“你皇爷爷……他教你这话倒也不算错,他当年也是这么做的。”
元靖帝说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道:“可你知道,你皇爷爷晚年身边还剩什么人吗?”
萧镕没想到父皇会这么问,回忆了当初,可记得又不真切。
元靖帝轻声道:“只剩下两种人,一种是会哄他高兴的,一种是会替他办事的,而这两拨人在你皇爷爷驾崩时没一个哭的。”
“当时朕在灵前看着这两拨人争来吵去,心里只觉得悲哀,朕不希望变成这样,也不希望你变成这样。”
萧镕低着头没有说话,殿内一时静了一会儿。
元靖帝语气缓了下来,像是在整理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事。
“你方才说的‘贤则用,不贤则黜’,这个理没有错,可你有没有想过……或许有一种更好的方法?”
萧镕抬起头,看着父皇。
“让人一直贤着不好吗?”
元靖帝转过头看着儿子,目光饱含深意:“用一个人,不是等到他不贤了再换他,是在他还没变的时候就让他不愿意变,这也是一种本事。”
“不然你换下一个,还得试探其余人贤不贤,周而复始,你不累吗?”
萧镕愣住,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元靖帝没有停,继续往下说:“你知道你皇爷爷在位四十余年,换了多少内阁大臣?”
“朕给你数数……不算那些两三个月的,光是首辅就换了十来个,每一任上来都是贤臣,每一任下去都是不贤。”
“其实不是他们一开始就不贤,而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,心跟着变了,时局也跟着变了。”
萧镕没有说话,他忽然想起皇爷爷晚年那些年,朝堂上的倾轧、党争、告状、罢黜,一茬一茬的,没完没了。
“朕在位这些年,只换过一位,还是人家年纪大了自己请辞的,你若是有空不妨看看朕在位这几年的税赋和你皇爷爷时相比如何。”
元靖帝虽没有说出具体数字,可意思已经递到了。
“这些税赋不是朕一个人挣来的,是那些没被换掉的大臣们一件一件办出来的,他们要是年年换、月月换,谁来办事?像你皇爷爷时一个个天天忙着争宠,防着被人告状,谁还有心思替朝廷办事?”
萧镕慢慢地把父皇的话过了一遍,忽然觉得这番话也不无道理。
元靖帝心中也是感慨良多,自己眼下重用的刘阁老和齐阁老其实也是先皇那一朝的人,他们如今忙着开海,和议,整顿吏治,可在先皇那一朝却什么都没干,倒不是他们当时不想干,而是不敢。
在一个自保都自顾不暇的朝堂,哪有人敢冒着大不韪做这些事?
“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,人的心力也是有数的,若是君主和臣子忙着猜来猜去,哪还有功夫做实事,朝政自然会一日糜烂似一日。”
元靖帝说到此处,又敲了一下萧镕的脑袋:“这便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,你日后也别老换来换去的,朕在内阁换一位大臣,下面的官员就得牵连一大片,至于受影响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元靖帝怕萧镕不信,慢慢地给儿子算了一笔账:“例如……河道上的一个主事是某位阁老的门生,朕把原来的阁老换了,新来的阁老用自己的人,把那个主事也换了,可那个主事在河道上干了五年,哪段堤坝该修、哪段河道该疏,他心里最清楚。”
“若是换一个新人来从头摸起,少说也要一年半载,这一年半载里突发一场大水,会害多少百姓流离失所,这笔账你算算。”
萧镕点点头:“那……如何才能让人一直贤下去?”
元靖帝赞许地开口,镕儿终于问到点子上了:“未来能站在你面前的多数都是有能力的,那时你看谁贤便得看清他的秉性。”
萧镕微微一怔,等着父皇往下说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当下的心思,功名富贵、美酒佳肴、天下国是……这些心思随着时间都会变,但一个人的秉性却很难变,你……得看这一点。”
元靖帝带着过来人的语气道:“秉性……决定了这个人未来在多数情形下的选择,你只要瞅准这一点,那这个人将来就会一直站在你身边,甚至不必你过多干涉。”
“就拿贾璟来说……当初朕是真想把他给黜了。”
萧镕神色一变,没想到还有当初之事。
元靖帝许是看出了他的惊讶,摆了摆手,笑道:“朕最后把他留下固然有你求情的缘故,可也有朕自己的考量。”
“当日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把那三个人剔除出去,可他有没有那么做,这便是我忍下他的原因。”
萧镕紧盯着父皇,没想到当初父皇竟然是如此想的,难以置信地道:“所以……”
“不错,当初贾璟给了其余人一个机会,朕也打算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萧镕脑海里浮现起那日终选时的情形,心里感慨不已,一饮一啄果有定数。
“朕把贾璟留下后,也一直派人暗中观察他,柳晏……当初就是这个人背叛贾璟,朕这几年一直在观察贾璟有没有找机会报复此人。”
萧镕眨眨眼,猜道:“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