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靖帝满意地笑道:“不错,贾璟没有报复柳晏。”而后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,继续道。
“朕今日跟你说这些,不光是让你知道贾璟是个什么样的人,也是让你跟着学一学。”
“学他那份不到万不得已,始终给人留一线的忍耐,将来你做了皇帝,遇到的事比终选那日难上千倍万倍,你若是一遇到不顺心的就想着换人罢黜,那你身边的人迟早都会变成你皇爷爷晚年身边的人一样。”
萧镕慢慢地消化着父皇的话。
“镕儿,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朝里那些御史言官?”
萧镕一怔,没有吭声,可他不吭声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元靖帝笑了笑,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:“朕当初和你一样,你的烦躁朕都懂,当初朕也想着把他们全杀了。”
萧镕看着笑呵呵的元靖帝,有些惊讶,一向宽和的父皇当初也会有这等想法?
元靖帝思索片刻,举了一个例子。
“苏州缺粮的事,根子你可知道在哪儿?”
萧镕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自然是豪强。”
元靖帝点点头,正色道:“若你是贾璟,当时你会怎么做?”
萧镕刚张开嘴,一个“杀”字已经到了嘴边,可看见父皇意味深长的目光,还是忍了下去,开始思索。
元靖帝深吸一口气,复盘道:“当时的情形你如今也都知晓,王养一直对苏州豪强心怀怨恨,贾雨村已经是近乎走投无路,贾璟当时完全可以顺势火上浇油,选几家豪强拿他们开刀……可他没那么做。”
萧镕微微垂眸,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,可今日听父皇这么说,隐约猜到父皇或许有别的见解。
“朕年轻时遇到这种事第一个念头也是杀,可后来朕发现……若真那么做了,哪怕赢了,江南也会大乱,朝廷也会大乱,造成的损失只会比灾民闹事更大。”
元靖帝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继续道:“而且……就算把江南豪强全杀了,然后呢?”
萧镕一怔,没想到父皇还真想过这些问题。
“然后便是几十年后,苏州本地再出现一批豪强,换汤不换药,难道那时你还要对你的孙子说,再去把他们杀一遍?”
元靖帝叹了口气,认真道:“孩子,你听我的,太祖那套法子,真行不通。”
“那些御史言官也是一个道理,你不能因为他们暂时站在你的对面,就想着把他们全杀了。”
“这些人和江南的豪强本质上都一样,都是你的子民,天底下哪有人嫌自己手脚不灵活就砍了的道理?”
“相忍为国,这个道理你得多领悟领悟。”
元靖帝郑重地对萧镕传授这点道理,神色慈和,可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这个儿子他向来是满意的……聪明、有主见、能断事,在同龄人中已是出类拔萃。
可也正是因为太满意了,他才更担忧。
萧镕是独子,先皇唯一的皇孙,自己唯一的皇子。
从生下来那天起,这个位置就将是他的,他没有经历过挫折,没有受过冷落,更没有面临过来自上位的压力。
太顺了……顺到不知道什么叫“忍”和“等”。
元靖帝想到这儿,忍不住在心里自嘲。
自己在镕儿这个年纪的时候,名义上虽是王爷,可实际上活得比谁都小心翼翼。
先帝沉迷丹鼎,整日闭门修道,朝政被奸党把持,自己连宫门都进不去。
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穿戴整齐等着太监传旨召见……有时等一整天也等不到一句话,有时等来的是一道莫名其妙的训斥,有时等来的是某个大臣被下狱的消息。
而那个大臣昨天还跟他多说了句关于父皇的话。
这种恐惧……元靖帝至今都不寒而栗。
他就在那种日子里一天一天地熬着,熬到先帝驾崩,熬到奸党倒台,熬到自己坐上龙椅。
如今好些年过去了,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可镕儿方才那副不解的神色,又把他拉回了那时的光景。
元靖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得浑身像是灌了铅一样沉。
“行了,该说的朕都说了,你去读书吧,朕回内廷歇歇。”
萧镕却没有应声,而是站在父皇面前,看着元靖帝眼底淡淡的青黑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父皇,您身子不好,不如歇一会儿再去,内廷那边路远,走来走去也费精神。”
萧镕记得父皇登基那几年精神尚好,还能教他骑马,如今才几年光景,气色已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太医说亏得厉害,他也听夏怀义说过内廷那边的事,可他没法开口。
做儿子的,管不得父亲这些事。
元靖帝摆了摆手,语气轻松道:“朕有些乏了,想放松一下。”
被先帝折磨了几十年,元靖帝认为自己需要休息。
况且朝堂上有刘师傅和齐师傅在,他偶尔过问一下即可,具体管不管不妨事。
大周眼下早已不是先帝驾崩时的光景,进项涨了,边患少了,朝堂也稳了,今年天灾的余波也被镕儿处置好了。
再说,为萧家开支散叶也是大事,子嗣单薄,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?
元靖帝想到这一点,心里便理直气壮了几分,腰板也不自觉地挺了挺,抬脚离开了乾清宫。
回到内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