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璟?”周文德脱口而出,随即又笑了起来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贾璟连忙起身行了一礼:“学生见过周大人。”
周文德摆了摆手,示意贾璟不必客套,本想开口寒暄,可见贾璟神色严肃,也就忍下未曾开口。
贾璟见周文德来得急,便起身告辞,朝二人各行了一礼:“齐阁老与周大人有公务商议,在下先行告退。”
齐阁老看了一会儿贾璟,便点点头。
贾璟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也就在贾璟走后,周文德有些摸不着头脑,试探性地问道:“恩师,今日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前些日子恩师让自己给贾璟递话,叫他来府上一叙,话虽说得轻描淡写,可恩师平素深居简出,不轻易见外人,更不会主动叫一个尚未入仕的举人过府。
周文德伺候恩师多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……恩师这是看中了贾璟,打算收他做门生。
贾璟他也了解几分,从文章来看也好,还是当日表明志向也罢,与恩师和自己都没什么区别,本以为是顺理成章之事,可方才看恩师和贾璟的神色,似乎……不太顺?
齐阁老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贾璟刚写下的名单上,慢悠悠道:“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。”
周文德一怔,反应过来,贾璟那孩子怕是没接这个茬。
齐阁老缓缓起身,走到门口,负手而立,望向天穹。
深冬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,他站了片刻,心里却想着另一番思绪。
整顿武备这事,朝廷里念了很多年,可始终都没有一个能落地的章程。
刘守有那边眼下走得最急,他瞧不上京中这些武勋世家,觉得他们已经烂到了骨子里,所以他把眼睛盯着边关那些真正能打仗的将佐,想一个一个地往上拔,用新鲜的血慢慢把旧血换掉。
这法子不能说不对,边关确实有些本事过硬的人,可齐阁老心里清楚,这个路子走不远。
原因很简单……根子没动。
少量新人进了旧地方,要么被同化,要么被架空。
更要紧的是,刘守有把京营武勋那一整个圈子都得罪了,这些人虽然多数不成器,可他们在行伍里盘踞多年,袍泽旧部散在大周各处。
得罪了他们,内阁的政令根本难以落实到各个卫所,任凭法子想得精妙绝伦,可底下一旦阳奉阴违,到头来还是一纸空谈。
况且……齐阁老微微转身,看向方才贾璟给他写的纸条。
经年累月下来,武勋一脉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圈子,哪怕大多数都是废物,可总有几个愿意上进的,若有人能把他们拢起来,日后整顿反倒事半功倍。
齐阁老心中属意的人选便是贾璟。
当初陛下想要落选贾璟时,自己设法劝说也是这个道理。
贾璟的身份太合适了。
出身贾家,武勋认他;科举有成,文官也不排斥;和太子的关系又摆在这,日后能得到太子的支持。
齐阁老在心里把这三条过了一遍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几乎是目前整个大周唯一一个能让三方都满意的人选。
文官不会允许一个武将来整顿武备,这等于是把刀递给外人,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调转刀口。
武将不相信文官那些纸上谈兵的法子,认为你们连刀都没握过,凭什么教我们怎么管兵。
至于天家……既要靠文官治国,又要靠武将守土,左右为难,如履薄冰。
三股力量,三套心思,互相拉扯。
但凡有人想动武备这块铁板,要么被文官扣一顶“武将干政”的帽子,要么被武将骂一句“书生误国”,要么被天家疑心“你想干什么”。
可武备偏偏又不能不动。
这就是死结。
而贾璟……偏偏就站在这个窄得不能再窄的交集里。
他不属于任何一方,却又被每一方天然地不排斥,这样的人朝堂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。
周文德不知何时凑到齐阁老身边,低声道:“要不要学生再私下寻贾璟聊聊?”
齐阁老摆了摆手:“无妨,今日本就是提前落一步闲棋罢了。”
自己的意思已然传达,若是贾璟愿意,自然会设法再来寻他,若是不愿意,周文德说再多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