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的一个傍晚,贾璟照常从文华殿回来。
冬日昼短,回到竹安居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灰。
贾璟拿起经书,翻到昨日读到的地方,脑子却想起齐阁老那日的话。
其实他不是不懂武备的重要性,读了这些年书,历代兴亡的教训翻来覆去地看,几乎都有一条武备废弛的罪过,可自己还是有意无意地绕开了。
无他,还是贾家一朝抄家的事悬在心里。
之前他猜测过,贾家的败落或许与林如海的家产有关,或许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账有关。
可猜测终究是猜测,他至今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。
是犯了谋反?是被人栽赃?还是确有其罪?
在没搞清楚具体原因之前,贾璟始终不敢往行伍方面想。
这玩意太危险,自己既然有科举的门路,实在没必要趟这趟浑水。
而且陛下仁善,登基以来没杀过一个文臣,自己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碰那些烫手的东西。
再加上二伯父也一直没与他提过这些事,府里那些旧日的袍泽故旧二伯父从不让他沾边。
一来二去他也就淡了这事儿。
就算前几日齐阁老点破了这层关系,可贾璟想来想去,还是觉得只要自己处事谨慎,这团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。
京中武勋子弟多了去了,人家袭爵的、当差的、在五军都督府挂名的,比他更扎眼的大有人在。
想到这里,贾璟心里稍安,拿起经书认认真真地读了下去。
屋外暮色渐浓,贾璟夜读之时,忽然来了一位客人。
沈约。
沈约站在门口,肩上落了几点未化的雪沫子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拱手道:“贾兄,冒昧来访,没扰了你读书吧?”
贾璟站起身来,还了一礼,笑道:“沈兄说哪里话,快请进。”
沈约也不客气,大步走了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晴雯端了茶上来,他接过抿了一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眉宇间的喜气是怎么也压不住。
贾璟打量了他一眼,笑道:“沈兄今日气色大不一样,可是有什么好事?”
沈约点了点头,眼睛里带着精光:“兵部武选司已经下了文书,将我和马骏等几人荐举到福建舟师任哨官,虽说官不大,可到底是正经的差事,不是挂名的闲职。”
沈约说着嘴角微微一咧,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血性的笑容:“最关键的是……听说海边不安份,去了那儿能动刀子。”
贾璟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:“恭喜沈兄,这是好事。”
沈约嘿嘿一笑,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不瞒贾兄,和议之后我们这些人四处碰壁,都快心灰意冷了,齐阁老肯给这个机会,不管到时候死没死在船上,这份情我们领了,你的这份情我们也领了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搁在桌上:“小小意思不成敬意,贾兄别推辞,你要是不收,我回去没法跟马骏他们交代。”
沈约这话说得洒脱至极,生死二字在他嘴里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可边上的贾璟却颇为感慨,看着沈约不过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,却已经把“死在船上”挂在嘴边。
贾璟忍不住劝说道:“沈兄,轻言生死不是好事,你年纪还轻,何必把这话挂在嘴边,到了福建谨慎当差,平安回来才是正经。”
沈约听了这话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
“贾兄,你是读书人,说这话我不怪你。”
沈约正了正神色,目光认真地看着贾璟:“对你来说科举是正途,文章写好了就有前途,可对我们这些人不一样。”
“我们想要混出个名堂,只能靠实打实的军功。”
沈约双手撑在桌面上,自嘲道:“眼下内陆太平,连个像样的匪患都没有,我等武将子弟想挣军功比登天还难,在家混日子倒是容易,可没念想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转头看向边上候着的晴雯,笑了笑:“姑娘,劳烦弄些酒菜来,我跟贾兄说说话。”
贾璟看了晴雯一眼,点了点头,晴雯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不多时酒菜上齐,沈约也不客气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饮尽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都吐了出来。
贾璟不由得想到了李成,问道:“我听说李成一直在准备武举,沈兄就没考虑过?”
沈约哈哈一笑,随后神色苦闷道:“这我可得与你说道说道了,武举虽说考弓马不假,但也得考策论,贾兄不妨猜猜这些题目是谁出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