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璟看着沈约脸上的神色,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,试探道:“难道是……”
沈约冷笑道:“自然是那些手头没人命的文官出的,他们坐在衙门里,一辈子没摸过刀,翻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懂兵法了,出的题目花里胡哨得很,我看了都头大。”
沈约说着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:“武举说是给武将子弟开的路子,可考到最后,策论这一关就把大半人挡在门外,考中的那些人弓马未必有多好,可文章一定写得漂亮。”
沈约摇了摇头,唏嘘不已:“李成不一样,他的身份摆在这,反正日后也没多少机会拿军功,索性往这条路子走图个名声罢了。”
贾璟了然地点点头,没曾想这武举还有这么多门道。
“况且……不提真考中了武举还得等候缺,就算等到了缺,其实这等人也挺尴尬的。”
“文官那边不会拿你当自己人,武将这边又嫌你手上没军功,你在校场上弓马再熟、策论写得再花哨,人家一句‘见过血没有’你就哑了。”
“说到底,行伍里能混出头也就两种人,一种是真拿军功堆出来,谁也说不着什么,一种是祖上军功够多能袭个爵位,哪怕啥也不干,旁人看在祖上也会给几分面子。”
“至于武举出来的……高不成低不就,两头都不待见,也就那样了。”
贾璟听着,心里微微叹了口气,沈约这番话说得直白,可也都是实情。
武举说是给武将子弟开的路,可门槛却设在了文官手里,难怪沈约宁可去福建冒险,也不愿意走这条路。
沈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又伸手去拿酒壶,晃了晃,空了。
他把空壶往桌上一搁,长叹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。
沈约忽然开口,语气怅然:“其实……我之前甚至想过干脆直接投军,从大头兵干起算了。”
贾璟微微一怔。
沈约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:“可没法儿,大周哪怕是个大头兵也得是军户出身,我他娘的偏偏又是个官户……你说这事闹的。”
说到这沈约自己都被气笑了,笑骂道:“贾兄你说,我都不嫌弃和那些大头兵同吃同住了,可我居然连这个资格都没有,你说可不可笑?”
贾璟无奈,官有官的出身,兵有兵的出身,朝廷不会允许一个官户子弟跑到军户的序列里去,底册对不上,户籍对不上,连军饷都没法发。
“至于募兵……眼下只有福建舟师的于大帅那边在这么干,可人家募兵只要家世清白的渔民或农民,我这种人贸然跑过去,人家多半是不收的,嫌弃我怕是来镀金的。”
沈约倒完苦水,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:“所以贾兄,这个荐举的机会对我们来说是真不容易……京官做不了,武举走不通,当兵当不成,在家混日子又不甘心,转了一圈,就剩下这么一条缝。”
贾璟听着,忽然笑了笑,随口问道:“那马骏呢……他不是就想混日子吗,这回也要去?”
沈约嘿嘿一笑:“马骏啊……他眼下和其余人在城外练水呢。”
贾璟一怔:“练水?”
“可不是嘛,那小子听说是去福建舟师,立马想起了自己不会水性,然后就拉着其余人往城外河边教他练水,你是没瞧见,大冬天的下水扑腾,冻得跟孙子似的。”
贾璟听完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沈约笑过之后,神色认真了起来:“不过贾兄,我跟你说句实话,那日在座的人里头,马骏其实是最想去的一个,毕竟那天攒的局都是他掏的银子。”
贾璟挑了挑眉。
沈约无奈道:“我们之前商量过,我来说最好的情况,他来说最差的情况……看看能走通哪一条,毕竟都请你过去了,当日在座的哪有愿意真混日子的?”
贾璟听了这话,不由得点头。
真要是甘心混日子的,哪会为了一个出身的名头,就费这个劲托贾琏递话,拐弯抹角找到自己这儿来?
在家死乞白赖地躺平吃祖荫,日子一样过就是了。
不过贾璟想起当日马骏左拥右抱的样子,又听沈约说此时寒冬腊月泡在河里的马骏,不由得有些感慨。
沈约见酒已喝完,话也说尽,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:“成,我走了,等从福建回来,我们再请你喝酒。”
贾璟点了点头,笑道:“好,我等着。”
贾璟送他到门口,沈约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,忽然回头朝贾璟挥了挥手:“贾兄,来年会试,祝你金榜题名!”
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,带着年轻人的意气风发。
贾璟微笑颔首,没有出声回应,只是目送沈约的身影融进了夜色里。
待沈约离开后,晴雯拿着方才沈约递过来的信封凑了过来。
“爷,这些银子怎么处理?”
贾璟想了想,道:“先收着吧,等沈约回来……我再拿这笔银子请他们吃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