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齐阁老那里回来后没几日,贾璟特意备了一份礼物前往冯府。
“贾公子,实在不巧,老爷今儿身子不适,不见外客,公子的心意小的一定转达。”
不出意料的,自己连府门都进不去。
贾璟没有多说什么,将礼物递过去,说了句“劳烦转交”,便转身上了马车。
回到竹安居时,才发现邹云腾正在屋里等着他,手边还有一沓文书。
贾璟将大氅解下递给晴雯,朝邹云腾道:“邹先生进来说话。”
进了书房后,邹云腾将文书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条目,仔细禀报。
“老朽这些日子在城里跑了十几处地方,最后先定下了三间铺面和一处小院,铺面都在东市附近,地段不算最热闹,但胜在稳定,租给几家老字号做买卖,每年收租金,不必自己操心。”
邹云腾说着将其中几张纸抽出来,推到贾璟面前。
“这是三间铺面的契书和租约,老朽已经请了中人见证,手续齐全,租金一年一收,每年的数目写在这张单子上,公子过目,这三间铺面花了不到两万两,算是先开个头。”
贾璟接过来,扫了一眼,黛玉的私房高达数十万两,确实得分批置办产业,正要点点头时,邹云腾又从袖口抽出几张纸来,神色郑重了几分。
“不过……有件事老朽得跟您商量明白,这些产业以什么名义挂在您名下?”
贾璟微微一怔,认真看着他。
邹云腾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这些弯弯绕绕都有不少门道,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文书解释道。
“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名下若存了这么多产业,在府里不好自处,所以老朽的意思是这些铺面宅子,登记造册时全用您的名字,可私底下,咱们得把账算清楚。”
贾璟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邹云腾将手中那几张纸展开,是一份手写的文约,顶头便是“寄产文约”四个字。
“老朽拟了一份文约,大意是说这些产业虽记在公子名下,但实为小姐之私产,公子只是代为管理,每年从收益中抽取两成作为辛苦费,其余八成归小姐所有,若日后小姐出嫁或另有处置,公子须无条件将产业归还。”
邹云腾将文约推到贾璟面前,语气诚恳:“公子请看,若觉得不妥,咱们再改。”
邹云腾说得轻描淡写,可神色却微微紧绷,这五十余万两的巨产不是小数,一旦所托非人被一口吞了,他邹云腾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东翁。
小姐虽信贾公子,可那是小姐的事,他邹云腾不行,若没有这份文书压着,日后出了岔子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所以他拟了这份文约,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,可这话说出来总归是得罪人的。
这恶人也只能他来做,邹云腾想到这里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贾璟的神色。
贾璟接过文约,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,目光在那几行关键条款上停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放下文约,抬起头来。
“邹先生,这份文约,我不能签。”
邹云腾心头一沉,面色虽未大变,可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攥紧。
这……
贾璟见他神色不对,知道他是误会了,连忙摆了摆手,语气平和地解释道:“邹先生别急,我不是不肯签,是这份文约在官面上是不合法的。”
邹云腾一怔,平心而论,这等寄产约确实不合法,按大周律令,将产业寄托在他人名下以逃避赋役,谓之“诡寄”。
可问题是……这等事,只要不闹到明面上,终究是民不举官不究。
无他,这等寄产契在大周实在太多了,各地达官显贵名下的商行田产,以及民间的诸多纠纷,都导致诡寄在大周十分泛滥。
邹云腾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……公子的意思是?”
贾璟沉吟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邹先生,我的意思是不必弄什么寄产文约,干脆就把这些产业堂堂正正地记在我名下。”
邹云腾眉头微动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然后,我签一份欠了林妹妹五十万两银子的借据。”
邹云腾一怔,反应了过来,如此一来,就算日后贾公子真的侵吞了这些产业,小姐拿着借据去衙门也说得清。
只是这样……对贾公子似乎有些不公。
贾璟仿佛看穿了邹云腾的顾虑,笑道:“无妨,我不是那等人,林妹妹的借据自然也上不了衙门。”
邹云腾长叹一声,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朝贾璟拱手一拜。
“老朽小人之心,不及公子海涵。”
贾璟摆了摆手,语气诚恳:“邹先生这是哪里话,你替林妹妹着想是尽本分,若换成我是你,只会更谨慎,咱们把规矩定在明处对大家都好,谈不上什么小人之心。”
两人重将剩下的细节一一商议妥当后,贾璟便起身去寻黛玉立字据。
黛玉住在内院,邹云腾作为外男无论如何都是进不去的,也就只能在竹安居候着。
贾璟出了书房,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去,他走得不快,心里在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黛玉开口。
黛玉心思重,又是个不愿欠人情的性子,自己替她照看这些产业,她嘴上不说,心里只怕未必自在。
如今弄出一张五十万两的借据来,她怕是更要觉得过意不去,待会儿得把话说得轻巧些,不能让她觉得是自己在替她担风险,也不能让她觉得是邹云腾在防着他。
不知不觉,就走到了荣庆堂里黛玉的住所。
眼下暮色四合,紫鹃正站在廊下张罗着点灯,见贾璟来了,连忙笑道:“璟大爷来了,姑娘在屋里呢,我去通报一声。”
贾璟点了点头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