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末祭祖,与去年并无两样,贾珍今年还是没来。
族里人私下议论了几回,说珍大爷的病好了这么久还不见人,怕是有什么蹊跷,可议论归议论,谁也不敢拿到台面上说。
供桌上香烟缭绕,牌位森然排列,贾赦站在最前面念祝文,依旧磕磕绊绊,几处念错了也不停,就这么含混着敷衍了过去,家老们面面相觑,到底没人出声纠正。
仪式一步步走完,众人陆续退出宗祠。
贾璟跟在后头,正要离开宁国府时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。
秦可卿站在不远处的廊下,正跟一个丫鬟说着什么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,颜色不深,像是新生翠竹被雨水洗过剩下的那一点绿,淡淡的,却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气。
与两个月前见过时相比,眼下身子都丰腴了些,浑身散发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富贵雍容。
丫鬟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神色苦闷,像是在诉说什么难处,说到末了,还拿袖子掖了掖眼角。
秦可卿一边倾听一边轻抚丫鬟的肩膀,似在安慰。
贾璟看了一瞬,移开目光,打算绕过去。
秦可卿牵起丫鬟的手,忽然转身,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秦可卿微微一怔,松开牵着丫鬟的手,示意先退下,而后缓步走到贾璟跟前,柔声打起了招呼。
“璟叔……”
声音温软撩人,还是从前那样。
贾璟停下脚步,拱了拱手:“蓉大奶奶。”
秦可卿听见这个称呼,心里微微一沉,幽怨地看着贾璟。
“又不是生人,何必如此生分?”
贾璟略作沉吟,拱了拱手:“我虽辈分比蓉大奶奶大些,可年纪到底小些,若直呼名讳怕是不好……思来想去,还是‘蓉大奶奶’妥当些。”
秦可卿听他这么说,眼里幽怨慢慢散了,看了贾璟片刻,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托词。
“若是无人听见也就罢了,万一被下人听去你这么叫我,不知晓的还以为我在你跟前拿大……那时家里少不得一番闲言碎语,我又如何自处……”
秦可卿说完抬起眼看向贾璟,目光里没有责怪,全是委屈,教人心软。
贾璟被这话堵得没词,但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,便低声唤了一句。
“侄儿媳妇?………”
秦可卿听见贾璟改名,心里本是一喜,可听清这个称呼却又空落落的。
她没接话,只是怔怔地望着贾璟。
廊下的天光斜斜打在璟叔的脸上,不知不觉间身量又长了些,如今站在她面前,比她还高出半头去。
最惹眼的还是这张脸,已开始褪去稚气的眉眼愈发分明。
秦可卿看着看着,脸颊泛红,侧过身去,小声道:“璟叔唤什么,便是什么吧。”
贾璟拱了拱手,便打算离开。
刚转过身,袖子却被轻轻拽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