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蓉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酒辣嗓子,辣得他眼睛都红了,但他又倒了一杯,也不吃菜,就这么干喝。
外头忽然传来小厮的禀报:“大爷,西府的璟大爷来了。”
贾蓉一愣,贾璟?
他们平日没什么来往,自己跟他也不是一路人。
可人家来了,他也不能不见,莫说现在,就是日后自己真袭了爵位,在这位爷面前也不好托大。
贾蓉连忙放下酒杯,站起来整了整衣襟,又觉得不妥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道:“快请。”
贾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拱了拱手:“蓉哥儿,打扰了。”
贾蓉连忙还礼:“璟叔说哪里话,快请进。”
贾璟进了屋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,心里便有了几分数。
“今日祭祖的日子,蓉哥儿好兴致啊……”
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把面前的酒壶往旁边挪了挪,讪讪笑道:“左右无事,打发时辰罢了。”
贾璟在他对面坐下,随口问道:“怎么不出去吃酒,在屋里被人看见了难免得嚼舌头。”
贾蓉见贾璟没有揪着的意思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,懒得动弹,就在屋里喝点。”
这自然是面上的托辞,实际上是他连出去吃花酒的银子都没有。
从前还能过些潇洒日子,自打父亲病了之后,他连从账上支银子都不敢多支,怕被打骂,原先有琏二叔接济还好,可近日琏二叔不知怎么跟京里那些勋贵子弟勾搭在了一起,整日忙着应酬,也不如从前那般和他亲近了。
他手里没了银子,又拉不下脸去求人,只能在屋里闷着。
贾璟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朝贾蓉举了举:“蓉哥儿,我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”
贾蓉连忙端起酒杯跟贾璟碰了一下:“璟叔你今日来是……”
贾璟沉吟片刻,拿出方才想好的说辞,笑道:“前几日琏二嫂子与我说,敬大伯打算将族里的田契转到我的名下,我想着你爹平日不见客,你又是宁国府的少主人,这事总归得和你们东府说清楚,这些田契转到我名下只是为了让族里少交些赋税,我不会起丝毫心思,还望蓉哥儿放心。”
贾蓉听完,当下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。
田契的事,他竟丝毫不知,他爹连跟他提都没提过一句。
贾蓉心里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失落,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自嘲,他算什么少主人,连族里要动田契的事他都是从贾璟嘴里才知道的。
可贾璟的态度又让他心里一暖,这等事,向来是族里长辈们说了算,哪轮得到他一个小辈插嘴,可贾璟偏偏来了,还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清楚……
这份坦诚……他在宁国府这些年竟第一次见到。
贾蓉看着贾璟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他以前也听过旁人说起西府的璟大爷,说他办事周全,在太子跟前极为得脸。
那时候他只当是些场面话,可今日见了,才发现那些话一点不虚。
贾蓉端起酒杯,朝贾璟举了举,语气比方才诚恳了许多:“璟叔太见外了,爷爷年迈,府里又只你一个举人,这些田契寄在你名下自然应当,总好过寄在外人名下,既多花银子又不安全。”
贾璟端起茶杯,跟贾蓉碰了一下,两人各自抿了一口。
贾蓉放下杯子,满脸都是自嘲的苦笑:“不瞒璟叔,你今日来寻我是找错人了,我爹那人你多少也听说过,府里的事一手把着,谁也别想碰,我这个儿子在他眼里跟个摆设差不多,田契的事若不是璟叔今日来说,我怕是等到过户完了都不知道。”
贾璟给贾蓉倒了杯酒,试探道:“你就不能把这事儿转述给你爹?田契转到谁名下,总归是族里的大事,他就算再不管事,也该听你说几句。”
贾蓉摇了摇头:“我爹如今对这等事不感兴趣,他只对……”
贾蓉说到一半,才想起贾璟也不是外人,瞒着也没什么意思,可这话又不好说出口,只含糊道:“就是那等事感兴趣……”
贾璟点点头,顺势岔开了话题:“蓉哥儿你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,侄儿媳妇一直住在西府,你平日不妨也多去看看,别让她一个人闷着。”
贾璟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贾蓉脸上,仔细观察他的神色。
贾蓉先是一怔,像是没料到贾璟会忽然提起秦可卿。
他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,目光闪了闪,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漠:“这……住就住吧,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,她在西府有老太太照看……比在东府强。”
贾璟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心里却有了推测。
贾蓉的反应不太对,自己的媳妇住在隔壁府上,他不说急着接回来,连多去看看的意思都没有,反倒一副无所谓的态度。
要么是他对秦可卿根本不上心,要么是他知道些什么,乐得让她躲出去。
贾蓉恐怕多少也知晓些秦可卿的事,不妨从他这开个口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