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商量了半天,也没出个章程。
按礼法来说,族长自然该归属贾蓉。
可贾蓉辈分太小,只是草字辈的年轻人,若是贾珍没死,他在族里议事连个正经座位都排不上,威望和能力都不够,这一点谁都看得明白,所以让趁着三年孝期跟着代族长身边办事涨涨资历,众人都没异议。
问题就出在这个代族长的人选上,贾政的意思很明确,他想推给大哥贾赦,可族老们不答应。
贾珍在的时候已然十分荒唐,尤其是撞邪之后压根不理族务,族里诸多长辈早就看不过眼,如今换贾赦来跟贾珍有什么区别?
还不是换汤不换药,族里需要的不是挂名的族长,而是能管事的人。
论身份、论威望、论办事的能耐,贾政都是最合适的人选,可他偏偏不愿意。
随着天色渐晚,众人见议不出结果便陆续散了。
贾璟最后一个起身,走到门口时,贾代儒从身后叫住了他。
“璟哥儿,你留一步。”
贾璟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贾代儒脸上带着几分疲惫:“你跟我去一趟,咱们爷俩再跟他说说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厅,回到西府。
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衣袍翻卷,贾代儒拢了拢领口,忽然开口:“璟哥儿,你今年十五了?”
“嗯。”
贾代儒点了点头,走在前面继续道:“十五……也不小了,今日议事你一言不发,是谦逊,这没错,可往后该说话的时候,还是要说话。”
贾璟跟在后面,若有所思。
“族里议事,也不是只看辈分,贾家在京城的支房不下二十支,可今日够资格议事的也就五六人罢了……”
“身份、能力、影响……这些也十分重要,你今日不出声,旁人嘴上不说,心里难免会嘀咕……是璟哥儿不关心,还是他压根没把族里的事当回事?”
贾代儒忽然回头,面向贾璟正色道:“前些日子敬老爷说要将田契转交到你手里,这事……其实便是我们几个族老去清虚观和他商议的结果。”
贾璟一怔,没想到这事还有曲折。
“璟哥儿,你觉得一个家族里嫡支和旁支有什么区别?”
贾璟思索片刻,答道:“嫡支为尊,庶支为……”
贾代儒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。
“当初在金陵时,你当贾演太公和贾源太公是嫡支?”
贾璟一愣,没有接话。
贾代儒继续道:“贾家从金陵发迹,往上数几代也不过是寻常人家,贾演、贾源两位太公论排行也不是长子,贾家的家业到底是两位太公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,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”
“庶支敬着嫡支,这是礼法,没错,可嫡支也不能光坐着受敬,就说族里的公产、祭田的进项、各房的经营,哪一样不是大家共有的,嫡支得了好处,就得替庶支出头,替族里办事,不然日子一长,庶支心里不舒服,谁愿意白给你当垫脚石,早闹着要分脉了。”
贾璟听着,没有接话,心里却在品味。
先生说的确实在理,贾家并不只有宁荣二府,单说宁荣街上那些诸多行当,有一大半是旁支族人的生计,他们平日里交份子钱给族里,若是遇事族里也得替他们撑腰,若是族长只顾自己享乐不顾族务,底下人迟早离心。
而这田契……贾璟忽然反应过来,未必没有诸支房看不惯贾珍荒唐度日,打算以此向嫡支宁国府暗示一二的意思。
贾代儒叹了口气,语气缓了下来:“你二伯父就是太守礼法了,可礼法归礼法,日子归日子,若这个代族长真让你大伯父得了,都不提他能不能为族里办事,能不把钱银掏空都是祖宗保佑。”
贾代儒看着贾璟点头认可的模样,继续道:“我说这事也不光是说你二伯父,也有你!”
贾璟一愣,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。
贾代儒唏嘘道:“你虽是受西府照顾,可你别忘了西府花在你身上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归根结底,也是下面那些旁支族人经营出来的,你若是不管族里的事,只顾着自己读书做官,这事若是传出去,你的名声……”
贾璟沉默,在这个时代,一个连自己宗族都不管的官员,会被视为“忘本”,在同僚和上级眼中都是不值得信任的。
贾代儒见贾璟思索,知道他是听进去了。
“当时我提议将田契寄在你名下便是这个道理,族里人得了你的好处,平日自然会为你说话,一来二去,你的名声也就养起来了……”
“今日也就罢了,族里这些老人都知你还在读书,不会苛求于你,可随着你年岁渐长,日后族里议事你也得开口。”
贾璟欠身道:“谢先生教诲。”
贾代儒点了点头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沿着游廊,梦坡斋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。
贾璟上前敲门。
“二伯父,是我,先生也来了。”
屋里传来贾政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贾璟推开门,侧身让贾代儒先进,自己跟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