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贾政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虽拿着书,却没在翻,显然没这个心思。
贾代儒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口。
“政儿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贾政放下书,深吸一口气:“先生,我实在不好破这个规矩。”
贾代儒没有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我若开了这个头,日后族里的子弟有样学样,谁还讲长幼尊卑,礼法一乱,家风就彻底散了。”
家风?
贾璟听得眉头一跳,贾家现在哪来的家风,是贾珍的吃喝玩乐,还是宝玉的厌弃读书?
当初先生道自打自己科举之后,贾家日益散漫,自己那时还没什么感觉,可眼下一看,这代族长分明还是交由贾政来当较好。
贾政就是再古板也比贪玩享乐的贾珍贾赦强上百倍,贾家目前的状况正适合一个古板些的来整治。
贾代儒摇了摇头,反驳道:“你说的不错,礼法一乱,家风易散,可我只问你一句……眼下贾家的家风很好吗?”
贾政沉默不语。
贾代儒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家风不振,恰恰是缺一个肯管事的人来整治,你大哥那个性子你也清楚,再这么下去,不用你破规矩,规矩自己就没了。”
贾政没有说话,贾代儒的话他不是没想过,只是不愿往深里想,如今被人当面点破,避无可避,这层窗户纸便再也糊不住。
“先生,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,可你有没有替我想过……我守了半辈子规矩,在族里也好,在官场也罢,靠的就是这一个“守”字,旁人说我贾政迂腐刻板,我都不在乎,因为我知道我守的是对的,是圣人认可的道理。”
贾政忽然抬头,恳切地看着贾代儒。
“可如今若是我破了这份规矩,旁人说贾政守了半辈子到底是装出来的,到了好处跟前,他一样把持不住,到那时……我该如何自处?”
贾璟深吸一口气,彻底明白了贾政的困境,这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。
贾政顿了一下,声音苦涩:“先生,我不是怕接这个位子,我是怕我接了之后,旁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……”
“看,贾政也不过如此。”
贾璟和贾代儒对视一眼,若真到了这步情景,只怕贾政连轻生的念头冒出来都不奇怪。
但贾政既然是被圣人礼法困住,那不妨以此为切口。
贾璟酝酿了一下措辞,忽然开口。
“二伯父,我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前些日子读《史记》,管仲当初辅佐公子纠,箭射齐桓公,论礼法,他是不忠之臣,可后来他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圣人都说……‘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’……”
“二伯父,若是管仲当初死守着不事二主的规矩,不肯出来辅佐齐桓公,天下会是什么情景?”
贾政神色端正,但是不敢接话,他熟读《史记》,自然知晓这个故事,也知晓贾璟举出这个例子是在劝他,可他虽有心想要反驳,却寻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无他,正如贾璟方才所言,这是连孔子都认可的行径,自己若是反驳贾璟,岂不是等于反驳圣人?
贾政眉头紧皱,却一时寻不到话头。
贾代儒看着贾政那副又窘又纠结的模样,忽而一笑,“政儿,此乃圣人之言,你敢不听?”
贾政嘴唇颤抖:“我……”
贾璟见势再劝,不给他喘息的机会:“敢问二伯父,圣人当初为何执意恢复周礼?”
贾政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自然是春秋之时礼崩乐坏,民不聊生。”
贾璟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锐利:“是故,礼法乃是为了治理天下,若因固守礼法而致使天下荒乱,岂非本末倒置?”
贾政一怔,却说不出话来。
贾代儒缓缓点头,接过话头:“璟哥儿说得在理,圣人恢复周礼本是为了救世,你今日接这个位子,也是为了救贾家,你再想想,是你的清高重要,还是整个贾家重要?”
贾政沉默了片刻,贾代儒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由不得他仔细衡量。
自己的坚守和贾家相比究竟孰轻孰重。
“容我再想一晚……明日给族里答复。”
贾代儒点了点头,知道最后这一步终究得贾政自己跨过去,便不再多说,和贾璟一起离开梦坡斋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,走出几步,贾代儒忽然停下,朝贾璟笑道:“当初我便觉得你读书的天分高,如今一看只怕比我想的还高。”
贾璟微微一怔,欠身道:“先生过奖了。”
贾代儒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:“你刚进府那会儿,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不是那种死读书的,那时我就跟你二伯父说……你将来会有出息。”
贾代儒顿了一下,神色感慨:“你二伯父那个人,旁人说一千道一万,也不如圣人一句话好使,你这一下算是戳在他心上了,今日若不是你,光靠我这张老嘴,怕是要和他拧到天亮。”
贾璟连忙道:“先生言重了,学生能有今日,全赖先生当年教导之恩。”
贾代儒没有接这个话茬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