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夜开始,荣国府的角门便未关上,府里上下忙得不行。
会试三年一科,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事,县试年年都有,是科举路上第一道门槛。
可今年巧,两条路撞在了同一日,恰好府里两位公子都要下场。
一个往贡院,一个往考棚。
贾母早便在心里头盘算开了,往年璟哥儿也好,宝玉也罢,府里从不大张旗鼓去送,可今年到底赶了巧,不如还是送送。
一则眼下荣国府到底是与往年不一样,得把姿态摆出来,二则……也是贾母的一点私心。
人一上了年纪,便愿意信这些宁可信其有的东西,贾母也盼着宝玉能沾一点璟哥儿的福气,县试那道门槛或许就能迈过去了。
眼下天还未亮,整座荣国府罩在一层诡异的忙碌里,前院后院灯火通明,丫鬟婆子端着托盘穿梭往来,准备送考的一应物件。
红绸得系在马车两侧,图个开门红,炮仗挂在门口,等两位公子的马车一出门便点,噼里啪啦炸一通,把晦气赶走,把好运迎进来。
至于旁的状元糕、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……样样都有讲究,不一而足。
王熙凤办事周全,这些东西她早就备好了,昨晚又亲自清点了数遍,连红绸系的位置都亲眼看过摸过,左边高右边低,不能错。
下人们自己也知道,眼下两位爷正在节骨眼上,没人会触这个霉头,于是整座府里便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景象。
别处忙得脚不沾地,两座院子却像两潭死水,连风都不往那边吹。
但雨却不一样,仲春的细雨黏密,宛如蛛网,无声无息地落下来,坠在瓦上发出轻细的沙沙声。
竹安居里,晴雯伸出手,接住廊下飘来的雨丝,心里沉闷不已,又是一个雨天……
虽说眼下天气已经转暖,不会再像去年秋雨那般寒气逼人,可总归是不如一个晴天来得好。
晴雯搓了搓手指,祈祷着接下来的几日一路放晴,要下就趁还未开考赶紧下。
院里其余几个丫鬟婆子也都候着,有的靠着柱子打盹,有的坐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都不约而同放得很轻。
里屋更是一丁点声响都没,晴雯打开门缝往里偷瞄了一眼,见贾璟睡得还熟,心里总算舒缓了几分。
绛芸轩却是另一番光景,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宝玉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,烛泪堆了厚厚一层,袭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,神色犹豫想劝又不敢开口。
她知道二爷心里有事,可又怕自己开口惹得宝玉动怒,一气之下不愿下场,那她就真成罪人了。
宝玉坐了一会儿躺下去,又一会儿又坐起来,折腾了不知多少回。
最后宝玉索性不睡了,披着衣裳在屋里来回走,脚步时快时慢,有时停下来发愣,有时又猛地转身,像是忘了什么东西,可走了两步又站住了。
他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,他怕一闭眼天就亮了,更怕天一亮,他就得走进那道门。
去年这时候他虽也挺紧张,可心里多少有一丝底气,好歹读了几个月的书,背了几十篇范文,虽然底子薄,可万一撞了大运呢。
今年不一样,自打被父亲打过之后,他便再没正经摸过书本。
就算偶尔去詹先生那,也只是听他讲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。
什么海外仙山、异域风俗,听得他入了迷,一坐就是半天。
书也翻,可翻的是詹先生给的杂记话本,至于詹先生给的经义程文倒是并未碰过。
以致如今……焦躁不安。
宝玉停下脚步,站在窗前,如今天边已然亮起一道曙光,照得雨穹如墨,恰似去年县试他没有磨好的那一方墨。
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