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忽然扭头看向边上的袭人,想起了当初在考场上想好了一回去便立马要做但是却忘了的事。
“袭人……你平日是怎么磨墨的?”
袭人愣了一下,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,听清了这话更是吓得六神无主,但眼下也没心思想宝玉怎么连磨墨都不会的事,连忙放下茶盏,拉着宝玉就往书房走。
“二爷莫要紧张……磨墨不难。”
袭人将砚台摆正,取过墨锭,一边示范一边轻声解说:“只需滴寸许清水,反复研磨即可,清水切莫要贪多,墨浓了可以再添水,淡了却不好补救,主要不在水,在磨。”
宝玉站在边上,低头看着袭人的手在砚台上慢慢画圈。
水滴下去只有小小一汪,墨锭吃进去又吐出来,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多,越来越浓,颜色从淡灰变成乌黑,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宝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,在他看来方才那几滴清水少得可怜,连砚台底都盖不满。
可在袭人手下这几滴水竟像是会生一样,磨着磨着便多了起来。
宝玉点点头,得了袭人亲手示范,用心看一遍便会了,随即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情绪。
早知如此简单,当初怎么就没磨好……
正想着,屋外传来平儿的声音:“二爷,时辰到了,奶奶说吉时已到,该出门了。”
宝玉回过神来应了一声,袭人赶紧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,嘴里念叨着“二爷别紧张”“好好考”之类的话。
声音絮絮叨叨的,混着窗外的雨声听不真切。
宝玉罕见地没有打断,而是等袭人念叨完了才提着考篮出屋门。
二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,丫鬟婆子小厮们穿梭往来,红绸系在马车上,炮仗挂在门楣边,王熙凤站在廊下扯着嗓子指挥,一迭声地喊“红绸再往左边些”“炮仗别挂在风口”。
贾政背着手站在阶前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表情,王太太站在身侧,眼圈微红,正拿帕子掖着眼角。
但宝玉却一眼便在人群里看见了贾璟,他此刻站在父亲身边说着话,一身大氅衬得身量修长,脸上从容不迫,像是今日下场的不是他一般。
宝玉忽然更觉得不自在,心里有诸多话想问璟哥儿。
你心里紧不紧张?到底有没有把握?为什么你看起来什么感觉都没有?你磨墨的时候也总顺利吗?
林林总总的想法很多很多,但此情此景却无法开口。
尤其是突然惊觉自己连磨墨都磨不好,而眼前比自己还小了几个月的璟哥儿却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会试当口,宝玉便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们俩的差距好像比他想的还要大……
不料贾璟忽然扭过头来,笑着朝他打了一声招呼。
“宝玉,有日子没见了。”
宝玉面色一凝,不知该如何回话。
贾璟也不以为意,笑道:“别紧张,进了考场先把题看一遍,会的先做,不会的放一放。”
璟哥儿说的这些袭人方才也说过,母亲也说过,连王熙凤都念叨过几回,更久之前父亲和几位先生也说过。
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出来是叮嘱,也像唠叨,但从璟哥儿嘴里出来,却像是……定心丸?
宝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只是听了这几句话,心里头稳了几分。
他下意识地往边上看了一眼,贾政背着手目光落在雨雾里,不知在看什么。
宝玉心里忽然酸了一下,觉得有些委屈。
“好。”
宝玉应了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,不敢再看贾璟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