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缓缓驶出府外,一路上传来炮仗炸响的噼里啪啦声,混着雨雾像是隔着一层棉花。
红绸在马车两侧飘了飘,被雨水打湿了,颜色却愈发鲜艳。
会试的贡院在城东南,县试的考棚在贡院东侧,两处挨得极近,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是故两辆马车一前一后,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。
宝玉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头的炮仗声渐渐远了,又听见另一阵喧哗从前头涌来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掀开车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上竟站满了人,围着他们的马车指指点点。
不是送考的家眷,倒像是看热闹的百姓。
也不知是谁把荣国府今日送考的消息散了出去,眼下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踮着脚往前头张望,有人举着油纸伞挤来挤去,有人扯着嗓子喊……
“谁是解元公,出来让大伙瞧瞧!”
边上人笑骂道:“去你的宋老三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,你压了贾公子考不过!”
宋老三老脸一红,梗着脖子骂了回去:“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,能中才是见鬼了!我宋老三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年摊,见过多少神童,头一年风光无限,第二年连影儿都没了的多了去了!”
“去你娘的!”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啐了一口,“你懂什么,人家是解元!解元你懂吗?乡试头名!你家娃娃能考个秀才,你家祖坟都得冒烟!”
宋老三不服气,骂了回去:“解元怎么了,会试跟乡试能一样吗?他一个娃娃,学问再好比得过那些三四十岁的?我跟你打赌,他今科要是能中,我把这摊子吃了!”
“你他娘的就是心疼你那五两银子!”短褐汉子哈哈大笑,“谁不知道你押了贾公子不中?老子接了,到时候你输了别赖账就行!”
宋老三被揭了老底,脸上挂不住,和那短褐汉子吵了起来……
吵嚷声混着雨雾和街边早点摊子的热乎气,把整条街烘得沸沸扬扬。
宝玉的手还搭在车帘上,指尖却冻得发凉,心里更是沉甸甸的。
前面马车里的璟哥儿有人押他中,有人押他不中,有人替他叫好,有人等着看他笑话。
可不管叫好还是看笑话,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。
没有人注意到后面车里的自己。
宝玉心里一阵落寞,随即便涌出一股子恶心。
外头这些人……太吵了,太俗了,太势利了。
只知道押注起哄,谁赢了就跟谁叫好,谁输了就踩上一脚。
真比不上府里的姐姐妹妹们的万一。
宝玉放下车帘,坐回座位上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生闷气。
耳边还飘着外头的喧哗,可他没心思再听下去……
马车继续往前走,拐过街角,街上的喧哗被甩在了身后。
又走了一段,两辆马车便分了道,宝玉的马车在考棚街口停下,贾璟的马车在贡院街口停下。
两人几乎同时下了车,提着考篮,走向各自的队伍。
…………
贡院门口,人潮涌动。
贾璟下了车,神色淡然,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。
临了排队,先吩咐了跟在身后的周观一句,才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落在马车边的晴雯身上。
若是从前,他是不希望晴雯来送考的,也不会答应府里闹得这般隆重。
可自打得了元靖帝那句承诺,他心里便有了底,虽然早想好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兑现那句话,可这份底气却摆在心里,自然不必抗拒这些,也不会感到压力。
反正都有退路,自然不必像乡试那样硬逼着自己博一条路,正常发挥便是。
会试由礼部主办,人手充足,下场人数也比乡试少了一多半,贾璟在门口排了一小会儿队,便很快验了身份,入了贡院。
马车边,晴雯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门将贾璟彻底吞噬,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身边周观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
“晴雯姐姐,爷方才让我带你去吃早饭。”
晴雯脸一红,从昨夜到现在她没吃过什么,方才在马车里肚子响了两声,竟是被爷听见了。
“再等会儿吧,我想再看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