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观无奈,挠了挠头:“晴雯姐姐,会试又不是县试,爷哪能当天出来,得等好些日子呢,您在这儿站着也看不见里头,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。”
周观说着摸了摸肚子,讪讪道:“其实我也饿了,今儿府里送考规矩多,天不亮就起来了,忙前忙后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”
晴雯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其余几个小厮,见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态,她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了点头,领着众人往街边走。
周观连忙招呼其余几个小厮一块儿跟上去。
街对面有一家酒楼,上下两层,晴雯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瞅,又回过头看看贡院,发现视野不错,便定在了这里。
一路直上二楼,选了一张靠街的大桌,领着小厮们坐下。
“想吃什么随便点,我请客。”
晴雯说这话时眼皮都没眨一下,她平日本就得贾璟极多赏赐,身家在整个荣国府的丫鬟里都算数一数二的,请一顿饭自然算不得什么。
“晴雯姐姐大气!”周观头一个捧场,笑呵呵地拉了把凳子坐下,朝店小二点了一桌鸡鸭鱼肉。
几个小厮也跟着起哄,嘴里像抹了蜜。
这些人年岁都比晴雯大,可心里门儿清,知晓若是晴雯愿意,除了周观,把其余人全撵出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,更何况此时得了便宜,自然纷纷卖乖。
很快店小二端着菜肴上桌,周观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夸道:“晴雯姐姐,您这派头越来越像姨太太了。”
晴雯原正皱着眉看向贡院,听了这话小脸一红,啐了一口骂道:“吃你的东西,胡说什么,小心我去寻周管家告你的状!”
周观见晴雯要拿他爹出来说事,连忙住嘴,但琢磨着晴雯话里没有怒意,会心地笑道:“我这可是真心的,您总不能连真心话都不让我们说了吧?”
说完朝其余人使了个眼色,小厮们自然纷纷起哄。
晴雯见状,端起茶碗作势要泼周观,周观连忙缩脖子,双手护头,嘴里告饶:“别别别,我错了,我错了还不成?”
晴雯见周观这副怂样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放下茶碗,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:“爷刚进贡院,你倒好意思说笑。”
周观嘿嘿笑了两声,见晴雯有真恼的意思,便收了笑脸摆正神色。
“晴雯姐姐,您别嫌我多嘴,我跟着爷送考也不是头一回了,除了头一回是我爹,其余都是我来送的,刚开始我也紧张,手心冒汗,在考棚外边就怕爷在里头出什么岔子。”
晴雯点点头,这说的才是人话。
但周观继续道:“可后来我发现……紧张也没用,爷考得好不好,跟我在外头急不急没有一文钱的关系。”
周观说到此处,神色踌躇,像是在回想这些年一场场等过来的日子。
“你应该也知道,爷不爱候榜,放榜的时候几乎都是我在候着,要说候考,我爹怕是都没我在行……”
晴雯一愣,见周观这得瑟的样子想要反驳他,却一时寻不到由头。
周观见晴雯没接话,便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,朝酒楼里努了努嘴:“您瞧瞧那边,再看看那边……”
晴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酒楼里坐着不少桌客人,有穿绸着缎的,有布衣短褐的,三三两两,但模样都跟她差不多,目光都望着外边贡院的方向,脸上带着差不多的表情。
紧张、期盼、不安,还有一丝硬撑出来的从容。
“爹等儿子,媳妇等丈夫,还有的跟咱们一样,下人等主子。”
周观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:“可这些人眼下越紧张,到时候候榜肯定抢不过我。”
周观说着身子往后一仰,脸上全是得意。
“候榜不仅得养好精神,还得要能耐,乡试那会儿榜墙底下那叫一个人山人海,附近好几条街都堵得不行,差役贴榜的时候,后头的人往前挤,前头的人……”
晴雯嘴角一撇,懒得听周观在这吹嘘,没好气地道:“这关我什么事,我又不能去候榜。”
周观被这话一堵,心想确实,晴雯一个贴身丫鬟,去那等人挤人的地方确实不好。
抬眼打量了晴雯一眼……
鹅蛋脸儿白净如玉,眉梢微微挑着,一双眼睛清清亮亮,像浸了秋水的黑琉璃,睫毛浓密纤长,眺目望向贡院时在眼下落一片淡淡的影。
虽说今儿因为要出门,晴雯特地换了一身素净衣裳,可这身段五官实在生得太出挑,往这酒楼里一坐,周围的食客都不住地往这边瞟。
周观心里暗暗咋舌……怪不得爷这么惯着晴雯,这丫头着实生得好,好到不像是丫鬟,倒像是哪家的小姐。
早年刚跟着爷的时候,晴雯还是个眉眼未全开的小姑娘,虽然底子好,可难免带着几分青涩。
眼下不过一两年的工夫,眉目之间那股子鲜活的灵气一日比一日盛,身量也抽条似的越发窈窕。
可越是这般出挑,周观心里越是觉得难办,看了一眼晴雯未动的筷子,见她是真没心思吃东西,便压低声音道:
“晴雯姐姐,你知道方才我为什么喊你姨太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