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原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打趣的话,眉头一皱,转过头来正要骂他,却见周观脸上没有半点嬉皮笑脸的意思,反倒带着几分正经,甚至隐隐有些欲言又止。
到了嘴边的斥责便咽了回去。
晴雯犹豫了一下,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他说下去。
周观左右看了看,见其余小厮正专心吃菜,这才压着嗓子道:“我跟在爷身边这几年,爷的性子多少摸到了一些,爷这人……心思深得很,可脸皮也薄得很,很多话他不会明着说,得靠自己揣摩。”
晴雯眉头微蹙,隐隐抓住了些什么。
其实这事不少人都说过,最早的还是老祖宗,也就是当初让自己夜里去爬床的事,只不过当时爷拒绝罢了。
当时还以为是不是爷不喜欢自己,可这几年的相处下来倒也不像,着实让人摸不透爷心里在想什么……
再后来就是紫鹃……也曾话里话外暗示过许多,让她早做打算。
周观刚打算继续解释,不料心里乱糟糟的晴雯眼神四处乱撇,忽然在楼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茗烟?”
茗烟听见声音,抬头一看见是晴雯,咧嘴笑了,几步窜上酒楼,笑嘻嘻地朝她拱了拱手:“晴雯姐姐,您也在这儿呢!”
周观话说到一半原还有些郁闷,但见了茗烟也笑了,二人年纪相仿,在府里差使也差不离,自然比常人亲近些,招了招手:“你不是送宝二爷去考棚了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茗烟一屁股在桌边坐下,才道:“二爷进去了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闲着也没事干,想着来贡院这边看看热闹。”
毕竟三年一次,要是指望宝玉……茗烟自觉这辈子也没机会来瞧瞧,可又想瞧瞧会试和县试有什么区别,便拐了两条街来了贡院。
当初听周观吹嘘乡试时他就嫉妒,可宝玉大约是没指望了,跟了宝玉这些年,茗烟多少也知道些自家爷的底子,今年多半也是走个过场,全了老太太和太太的心意罢了。
茗烟放下茶碗,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,“县试的考棚破烂得不行,边上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……”
茗烟吃得慢悠悠的,反正就算宝二爷提前交卷,想来也快不过当初正午就回府的璟大爷,眼下时辰还早,茗烟倒是不急。
晴雯桌上几碟菜已经被周观和几个小厮扫得差不多了,便朝堂倌招了招手:“再添一桌,送到那边窗子底下。”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,又回头对茗烟道,“过来坐吧,别在这儿挤着。”
茗烟连忙道谢,端着自己的碗筷跟了过去,周观也挪了位置,三人重新落座,在靠窗的小桌旁单独坐了一桌。
茗烟把筷子伸向新上的一盘糟鸭信,笑嘻嘻道:“晴雯姐姐大气,怪不得宝二爷时常念叨你。”
晴雯眉头微皱,虽说自家爷和宝二爷交情不错,但自己和宝二爷并无多少往来。
“宝二爷念叨我什么?”
茗烟含混道:“二爷说晴雯姑娘是个爽利人,比他那屋里的闷葫芦……”
茗烟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,飞快地看了晴雯一眼,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,含混地岔开话头:“也没什么,就是随口一提,二爷那人您也知道,嘴里没个把门的,什么都往外倒。”
周观看了茗烟一眼,没有点破,茗烟方才话里的“闷葫芦”,十有八九指的是袭人,他又是宝玉身边的人,素日里跟袭人打交道不少,若是从他嘴里传了出来,日后难免遭袭人穿小鞋。
晴雯也没追问,打起了圆场:“宝二爷那性子有人操着心是好事,袭人姐姐伺候得周到,阖府上下都知道。”
茗烟听了干笑两声,连忙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