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的感觉……仿佛回到了人间。
宝玉抬头看着茶楼外车水马龙的景象，这股子市井气息一下子就将他从方才考场里带来的恐惧给驱散了。
晴雯和周观在邻桌坐下，宝玉的目光越过桌面，落在晴雯身上。
这丫头跟在璟哥儿身边越发持重，方才若不是她出声安抚，自己怕是还要在那街头出更大的丑。
这份体贴与通透，竟比那些只会劝他立身扬名的人强上百倍，更别提她生得又这般出挑。
宝玉心中生出几分感激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，忍不住开口道：“晴雯，方才……多谢你了。”
晴雯一愣，显然没想到宝玉好得这么快，方才还要死要活的，一眨眼就恢复正常了。
“宝二爷言重了，您是爷的堂兄，我替爷分忧是应当的。”
一句话，便将宝玉刚刚升起的温情隔在了外边，虽给了台阶，但也划清了界限。
宝玉讪讪地收回目光，气氛一时有些沉闷。
恰在此时，茶馆外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却是鸳鸯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急匆匆而入。
鸳鸯额上带着细汗，一见宝玉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心下先是一紧，随即上前柔声道：“二爷，车马已在后门备好了，咱们先回府吧，老祖宗和太太都急着呢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原本只是沉默的宝玉身子猛地一颤，像是被“老祖宗”“太太”戳中了肺管子。
刚缓下去的脸色立马又白了，方才在考棚里那种惊惧的神情再次浮上来，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不……我不回去……她们……她们要我考……我不考了……我不回去……”
鸳鸯却未像旁人那般慌乱劝慰，她来之前贾母特意千叮万嘱，说宝玉是个面软心活的，但这回事关家族体面，再无论如何也得把人囫囵带回来，哪怕是用强，也不能让他在这大街上再出洋相。
是以鸳鸯并未顺着宝玉哄劝，只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，低声道：“二爷莫怪，这是老祖宗的吩咐，我也是没法子。”
那两个早就得了信的年长嬷嬷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，看似搀扶，实则架住了宝玉的胳膊。
她们手上自有分寸，既不让宝玉挣脱，又不会真的伤着他。
宝玉哪是这两个常年干粗活的婆子的对手，挣扎了两下，见无人理会他，眼中的惊恐渐渐变成了绝望，手脚也软了下来，任由她们半拖半抱地带出了茶楼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功夫，快得让茗烟都没来得及插手阻拦，只能一脸焦急地跟在后面。
晴雯见宝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鸳鸯料理完正事，这才转身看向晴雯，神色缓和了些，道：“晴雯，你也一道回府吧，璟大爷这边自有周观候着，你……也不好常在府外。”
晴雯犹豫了一下，小声道：“鸳鸯姐姐，我想去寺里给爷求个平安，就一会儿……求完了立马回。”
鸳鸯本不想答应，府里丫鬟在外头逗留太久，总归不合规矩，可她看着晴雯这双可怜巴巴的眼睛，又想着璟大爷平日里惯着她的程度，终究还是松了口。
“行，那你午时之前一定回府，若是迟了，老祖宗那边问起来，我也不好替你兜着。”
晴雯连忙点头，笑道：“多谢鸳鸯姐姐！”
鸳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晴雯的脑袋，手落下去的时候，她才忽然发觉，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得比她肩膀还高了。
记得晴雯刚进府的时候才到她的腰，怯生生的，做什么都怕出错，还是她手把手教的规矩。
一转眼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
鸳鸯收回手，叮嘱道：“你去寺庙得把周观带上，有什么事也好有人支应，别一个人乱走。”
“好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