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的病是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坐着发半日呆,坏的时候便整夜咳喘,嘴里胡话不断,只是如今的荣国府,上下人心却没多少真正系在绛芸轩里。
二爷病了,固然要请大夫瞧着,可比起璟大爷今日的出闱,终究是没多少人关注。
今日恰是会试放榜最后一日,贾母一大早就吩咐了周观,今日多带些小厮前去支应,大夫也提前请好,毕竟上回乡试的事也搞得贾母心有余悸的。
周观一一应下,又回禀说软轿、马车、换洗衣物、乃至驱风避秽的平安符都已备妥,方领命而去,和晴雯并着几个机灵的小厮,趁着天一亮便前往贡院。
晨光从远处一层层地漫过来,披在贡院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上。
街面上尘土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扬起来,混着早间未散的雾气扑在人脸上,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。
晴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人声、车声、马蹄声、咳嗽声、叫喊声搅成一团,吵得人心里发慌。
刚想下车,却被周观拦住,低声道:“晴雯姐姐,您别下去了,里头人挤人的,您一个姑娘家进去不方便,像上次一样您在马车里候着就好,爷出来了我叫您一声,保准误不了。”
晴雯看了一眼那片乌泱泱的人头,没有坚持。
“那你辛苦,又得挤进去。”
周观嘿嘿一笑:“晴雯姐姐放心。”说完也不等晴雯再说什么,一转身,便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了人潮里。
晴雯站在马车边沿上,踮着脚,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,落在贡院黑漆漆的门上。
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,从街对面屋顶的檐角,爬到半空,又爬到天顶。
贡院门口那片人潮没有散,反而越聚越密,马车轿子、小厮家仆各挤成一团占着位置,谁也不肯挪开半步。
尘土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扬起来,混着汗味、马粪味和干粮的油腥气,浮在半空中,甚是难闻。
可此刻却罕有人在意这些,都把注意力落在贡院的大门上。
日头的热气扑在晴雯脸上,晒得她的鬓角都沁出了一层薄汗,她也没擦,只是心里想着贾璟考得顺不顺利,平不平安。
倒也不仅仅是晴雯,眼下众多接考的人也是这个念头,会试三年一科,几乎是科举筛人的最后一关,由不得诸人不担心。
可以说只要跨过这一步,殿试不是脑子糊涂犯了忌讳,最次也能得个三甲,赐同进士出身。
功名之路熬到尽头,接下来便是后半生的利禄。
不知不觉间,日上三竿。
贡院大门终于有了动静,先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随即门扇缓缓向内拉开,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。
这道声音穿过嘈杂的人潮,一圈一圈地荡开,原本还在苦苦煎熬的人群,几乎是同时安静了一瞬。
可只是一瞬,紧接着,潮水一般的呼声便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……
“出闱了!出闱了!”
“快快快,看清没有,是不是我家老爷出来了?”
“都别挤!谁看见我家公子了?”
喊声此起彼伏,有人伸长脖子,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往门口跑,有人一手攥着衣裳一手推搡着前头挡路的人……
方才还沉闷的街面,此刻翻涌成一片喧嚣的巨浪,众人纷纷等着自家举人老爷出来。
可大门并未一下子放人出来,按会试的规矩,考生要按号舍顺序逐一查验身份,确认卷数无误后方可出闱。
先出来的是前几号舍的举子,脚步虚浮,脸色苍白,被家人搀着往马车走,连句话都说不利索。
后面的人跟上来,一个接一个,落进各自家人的臂弯里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站着发愣,像是还没从号舍里那九日的静默里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