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站在马车上,手搭在车篷顶上,整个人几乎要探出半边身子去。
她看着那道门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出来,扫过众人脸庞,却没有一张是她要找的,一时之间又急又慌,朝着周观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周观,你看仔细点!”
晴雯的声音不算小,可刚出口就被周遭的杂音搅得稀碎,混在人潮里的周观和一众小厮哪里听得见,依旧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。
晴雯恼得不行,正要再喊一声,目光却在一茬又一茬往外走的人影里……忽然定住了。
一道并不像旁人那般涣散或狂喜的目光,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,平静而笃定地望过来,恰好撞上了晴雯的视线。
明明才一旬未见,爷的脸却瘦削了些,眼底也浮着淡淡的青影,显是熬得不轻,可他的眼里却没有半分迷茫与虚浮,反倒透着一股子……清亮的淡然。
晴雯的心猛地一跳,方才心里的诸多思绪纷纷烟消云散,只化作一道莫名的感觉。
这场的会试,稳了!
“周观!周观你聋了不成!”晴雯顾不得仪态,双手拢在嘴边,扯着嗓子就朝人堆里吼道,“爷在那!爷在那!快把他带回来!!!”
这一声喊得急迫,可人潮实在太挤,周观被卡在人群中间,连转身都费劲,哪里听得清这呼喊,只隐约觉得有声音叫自己,侧头只看见晴雯在车上急得跺脚,却不知她究竟在喊什么。
晴雯气得险些没把车篷给掀了,正欲破口大骂周观是个废物,却见人群中的贾璟似是瞧出了她的窘迫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笑。
笑意浅淡,像是一缕破云的日光,正好落在晴雯因着急而涨红的脸上。
晴雯一愣,刚到嘴边的骂声一下咽了回去,脸上却已羞红,这才反应过来爷还看着。
只见贾璟已抬步往这边走,他没像旁人那样被挤得东倒西歪,只微微侧身,逢着让路的便颔首致意,挡路的便轻轻拨开,不过几步路,便到了马车旁。
晴雯早已按捺不住,提着裙摆跳下马车,一眼瞥见贾璟袍角似乎沾了点号舍里的灰,她想也没想,便伸出手去想替他拍一拍,可指尖还没碰到衣料,手腕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。
“爷……”晴雯抬头对上贾璟含笑的眼,一时僵住。
“别忙活了,让我看看你。”
晴雯站了一上午,鬓角早被风刮得碎乱,几缕发丝粘在沁了薄汗的脸颊上,此刻被贾璟这么盯着看,下意识就想抬手捋鬓发,又觉着手腕还被他攥着,半分挣不开,只能梗着脖子道:“爷看什么看……我这副模样有什么好看的……””
贾璟低头瞧着她这副又窘又犟的模样,倒是没有松手,反而像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才开口道:“嗯,好看的。”
晴雯听了这话,耳朵尖红得不行,到底没憋出一句话,只闷闷地别过脸去,以为贾璟肯定是在号舍里关了数日,怕是看什么都是好的,连她这副头发散乱的模样都能说好看。
晴雯也没争辩,另一只手接过贾璟手里的考篮,一侧腰丢进马车里,嘴里嘟囔道:“爷考了这么些日是把脑子考糊涂了,什么话都说,快些回府歇着……”
晴雯转身要走,手腕却还被贾璟轻轻握着,没有松开。
晴雯回头看向贾璟,只见贾璟还站在马车边,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连日来积攒的倦意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让他们先回府吧,我和你走回去。”
贾璟在号舍里坐了九日,出闱后又排队查验身份核对卷数,眼下他只想走一走让筋骨舒展开来,哪怕是沿着街边慢慢踱回去,也好过再窝进车厢里颠簸一路。
晴雯见他目光虽然带着倦意,却神清气楚,不像在说糊涂话,便没有再反驳。
她转过头,朝车边一个小厮招了招手:“你先回府跟老太太回话,就说爷出来了,人没事,马上就回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接过考篮,跳上车辕,马车便辘辘地驶走了。
晴雯眼角余光瞥见贾璟还捏着自己的手腕,小声道:“爷,那周观呢?”
贾璟吐出一口浊气,带着几分刚从号舍里带出来的倦懒。
“别管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