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座里马尚和贾母聊得起劲,宝玉却悄悄踱了进来,昨日他便等着贾璟出闱,心里攒了好多话想说,只是听说璟哥儿歇得早,硬生生忍了一日。
今日听闻人在荣禧堂,便连忙赶了过来。
“璟哥儿,你……”
宝玉见贾璟从容的模样,心里的话却拐了弯,转而问道:“考得如何?”
贾璟无奈地摇头:“三成吧。”
三成……
宝玉心里沉吟了一会儿,那便是五成往上了。
贾母眼角早瞧见宝玉进来,笑着招手道:“哟,宝玉来了,快上前见见,这是璟哥儿的同窗马尚,治国公府的嫡孙,如今也是个有进益的哥儿了,刚过县试,你们论起年岁来也相仿,素日该多亲近走动才是。”
宝玉本就最烦这些应酬之事,淡淡扫了马尚一眼,心里的不悦便又添几分。
只见那马尚身量颇高,比自己要魁梧半圈,只是生得一张寻常的方脸,虽有几分公侯子弟的矜贵气度,却离风流俊俏相去甚远。
但宝玉毕竟深谙礼数,面上倒丝毫不显,只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马世兄,失敬了。”
马尚自然听说过宝玉是何等人物,虽然心里瞧不上,但毕竟两家交情摆在这,且看在贾母和贾璟的份上,倒也是郑重地还了一礼:“原来是宝二爷,久仰了。”
两人话不投机,寒暄得两句便再无话可说,马尚是个坐不住的性子,见宝玉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。
贾璟也跟着站起来,送他出去。
待到二人出屋后,贾母看着宝玉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心里的那点因着贾璟而生的欣慰,此刻却又被一股沉甸甸的忧虑盖了过去。
这治国公府与贾家乃是世交中的世交,哪怕前些年贾家日渐式微,武将一脉在朝中愈发受文官排挤,多少昔日的勋贵见风使舵,渐渐与贾府断了往来。
唯有这治国公府却始终未曾薄了情分,年节往来从未间断,这份情谊端的是难得。
马尚这孩子又是未来治国公一脉的继承人,如今和璟哥儿亲厚自然是好事,可宝玉……贾母想起前几日政儿对自己说过的话,心里虽是万千不忍可也无奈。
眼下贾家正是要紧时候,着实不能出差错,想到这一层,贾母端起茶盏,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“宝玉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……当真心烦这些应酬,厌弃这些仕途往来的俗务?”
贾母问出这话时,心里其实是存着一丝侥幸的,盼着这孩子能像以往那样,哪怕只是敷衍地犹豫一下,或者露出点不甘不愿的神色,她便还能替他遮掩,指望政儿再多教他几年。
谁知宝玉闻言竟想也没想,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:“回老祖宗的话……孙儿实在喜欢不来。”
“成……成……成。”
贾母一连回答三次,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那点仅存的侥幸碎得干干净净。
“那往后……你便随意玩闹去,不必再勉强自己,你父亲那边……我会去说一声。”
贾母垂下眼,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,声音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决绝。
宝玉却是精神一震,只觉得浑身一轻,欢喜地应了一声:“谢老祖宗体谅!”
说完便又眼巴巴地望向门口,一心只等着贾璟回来,好拉着他去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