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安居内,宝玉踌躇了半晌,方才长叹一声,俊秀的脸上满是挣不开的愁绪。
“许多话我不好对旁人说,不然又得劝我收心上进,可……可我着实不愿意……”
宝玉断断续续的说起了自己的两难,毕竟这些话盘算来盘算去,府里竟只有璟哥儿能说。
贾璟听完了宝玉县试的情景,甚是不解地抛出了一个问题。
“宝玉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宝玉一怔,不解贾璟的意思。
“你眼下喜欢与府里姐妹玩耍并无不可,可你想过没有,再过几年,府里几位姑娘都是会出嫁的,那时你怎么办,强拦着她们不嫁人?”
宝玉被这一问,像是当头挨了一棒,一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眼直直望着贾璟,半晌都没出声。
他从前只觉得只要大家都好好的,他陪着姐妹们,姐妹们也不离开他,日子就像这样流水般过下去便是极好。
可如今璟哥儿的话,却一下扎破了这层梦幻的泡影。
贾璟前脚听完马尚的话,脑子还嗡嗡的,眼下听着宝玉这番沉溺于温柔乡的妄言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头疼涌了上来。
“好,姑且不提这事……就说你不喜欢仕途经济的事,这我觉得倒也没什么。”
宝玉得了这话却眼神一亮,眼巴巴地望着贾璟,急切道:“璟哥儿,你……你果然是懂我的!我就说那些个劳什子功名,原就是束缚人性的……”
贾璟却摆了摆手,止住宝玉的妄言,他方才所言非虚,荣国府这般钟鸣鼎食的人家,枝繁叶茂,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要在仕途上搏命。
养几个不理俗务,只知风花雪月的闲人原也在情理之中。
甚至族中有几个这样的异类,反倒能显出家业的从容与余裕,这在诸多家族里也无可厚非。
“你既不想读圣贤书,这本是你个人的选择,我绝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,可你既然真选择了这条路,为何一直不告诉府里?”
贾璟确实不解,在他这个局外人看来,宝玉的行为简直是自相矛盾。
去年和今年县试,虽说备考都不算认真,可毕竟还是下了场的,怎么好端端的这股子劲头说散就散,反倒成了如今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,这其中的转折未免太过突兀。
“你从前也确实没少说厌弃仕途的话,可只要二伯父沉下脸训两句,或是老祖宗掉两滴泪,你转头就捧起书读起来,这不恰恰说明他们做得对?”
宝玉被噎得满脸通红,辩解道:“我……我不想让老祖宗她们伤心。”
贾璟听完,闭上眼睛,长长吸了一口气,生怕自己气晕过去。
良久,贾璟反复几个深呼吸,才平静道:“你不觉得你这样既给希望又掐灭的行径更令老祖宗伤心?”
宝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忽然猛地抬头,急声道:“那……那琏二哥呢,我听说琏二哥当初也不爱读书,大伙儿也没见怎么逼他?”
“怎么到了我这儿,就成了天塌下来似的大事,非得逼着我去做这劳什子举人进士不可?”
贾璟闻言,气极反笑:“你不妨现在就回院子,把你院里那些年长的嬷嬷叫来细细打听一番,看看当年琏二哥是怎么不读书的,又是怎么把这事儿定下来的。”
“你如今问我,我却想问你一句,这府里大伙都知晓的事,你怎的竟半点不知情?”
宝玉怔怔地看着贾璟,眼神里满是困惑,这事他确实不知。
贾璟也不卖关子,见他这般模样心下已是了然,只怕宝玉平日里心思全系在姐妹们身上,对这些家族旧事、长辈权衡的苦楚,怕是半分也未曾入过耳。
“当年琏二哥也曾被逼着进学,可他读了没多久便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,但他明明白白的对诸位长辈说过了。”
“当时大伯父震怒,二伯父也气得要执家法,老祖宗更是伤心落泪,可琏二哥咬死了不改口,后来二伯父亲自去问了先生,先生也直言琏二哥确非科举之才,这事儿才算了了,然后才是和二嫂子成亲的事。”
贾璟说到此处,再次叹气:“而且……琏二哥和你还真不一样,虽然他纵情渔色,可平日府里迎来送往等事他还是在做的,也不算是彻底的闲人……”
最关键的是在贾璟看来,贾琏知道自己的斤两,当初诸多子弟寻自己给齐阁老托门路,自己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贾琏,问要不要把他的名字也递上去。
可贾琏拒绝了,意思清楚明白,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,真去了东南也是害人害己。
如此堂堂正正,反倒不会让旁人瞎想,这样的人哪怕不能让家族兴旺,可也难让家族衰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