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从竹安居出来时脚步虚浮,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,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空洞无神,对迎面而来的丫鬟婆子们的行礼浑然不觉。
晴雯见宝玉出来,也没怎么搭理他,连忙走进屋里,打算把最近发生的诸多事宜都和贾璟说说。
“爷,你现在有空吗?”
贾璟摆了摆手,起身正打算出屋:“没空,我现在要去寻二伯父,有什么话回来再说。”
方才马尚那番关于朝局倾轧的警示还萦绕心头,与之相比宝玉的两难都是小儿科,眼下他必须去探探贾政的口风,看看贾家这艘船接下来会驶向何方。
晴雯眼睁睁看着贾璟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,长叹一口气……
…………
梦坡斋。
“家族已经决定,宝玉日后不必读书了。”
听贾璟说完前往治国公府的酒宴之后,贾政突然抛出了这句话,其中含义不言而喻,贾璟倒也没心思多纠结,转而问道:“二伯父……京中是否有部分勋贵已经暗中投靠了齐阁老?”
贾政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侄儿,目光里审视欣慰不一而足,亦有深藏的忧虑,沉默了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“那贾家呢?”
“不重要。”
贾政忽然有些感慨,往日这些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拿主意,如今忽然多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,这份感觉还是挺奇妙的。
“如今圣驾在位,朝局总体安稳,两位阁老虽偶有争执,亦在朝堂常理之中,我贾家世代忠良,恪守臣节,只需谨守本分忠于陛下,无论风向如何总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“这便是以不变应万变。”
贾政一番话四平八稳,看着贾璟犹豫的神色,问道:“你是不是在想治国公府的事?”
贾璟点了点头。
贾政站起身,走到窗前负手而立。
“贾家和马家……不一样,你看看我,再看看你敬大伯,贾家早就卸了军务上的干系,如今家族更是连一个投身行伍的子弟都没有,咱们家的牵累比马家轻得多,自然不必像他们那样着急。”
贾璟若有所思,贾家行事确实有门道,宫里派了大姑娘,科举也先后派了亡故的珠大哥和如今的自己,唯独在行伍,前后多年确实未派过一人,甚至连培养对应子弟的心思都没有,可见转型之坚决。
如此行事有利有弊,好处在于家族没有担任军职之人,不会受到朝里的无端打压,转型文官世家更为轻松,坏处嘛……也就是在前些年贾家没落时缺少有力的依托。
贾璟沉吟片刻,才道:“那万一侄儿此番侥幸通过会试,殿试之前需要向哪位阁老递交拜帖?”
贾政眉头一皱,贾璟此问还真点明了他近日以来的烦恼,按朝中不成文的惯例,一旦通过会试,贡士都会在殿试前向会试的主考官递一份门生帖。
至于其余阁老也需要递一份晚生帖,以示礼节。
问题就出在这,今科会试虽是齐阁老麾下的礼部主持,可名义上的主考官却由刘阁老担任。
给谁门生帖,给谁晚生帖一时间反而成了难题,更别提眼下两人已经开始显露矛盾,恐怕更是敏感。
贾政沉吟片刻,终究没有接话,转过身目光落在贾璟身上,眼神里既有长辈的审慎,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赧。
“谨慎二字,比什么门生帖晚生帖都管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