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晨风清冽,吹得贾璟头脑清醒了些,走到荣庆堂门口时,鸳鸯正端着茶盘从廊下过来,一眼看见贾璟便笑了:“璟大爷来得早,老祖宗刚起身用早膳呢。”
贾璟应了一声,跟着鸳鸯进了堂屋。
贾母正靠在榻上喝一碗燕窝粥,见贾璟进来便笑着招手,可目光一落到他脸上时,笑意便顿了一下。
“哟,这是怎么了?”
贾母放下碗,语气里带着关切又带着几分打趣:“瞧这眼睛底下青的,一宿没睡?看来璟哥儿今科考得不错,已经在想着过两个月殿试的事了?”
贾璟忍不住笑了一下,心里的沉重倒也散了几分,上前几步给贾母请了安,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解释道:“老祖宗取笑我了,昨夜想着白日没给老祖宗请安,愁的一宿没睡着觉。”
贾母闻言先是一怔,忍不住转过头去跟站在一旁的鸳鸯笑道:“你听听,你听听这张嘴!”
鸳鸯也捂着嘴笑,一边笑一边点头。
贾母拉着贾璟的手不松开,又朝鸳鸯挤了挤眼:“我瞧啊……你回头得去跟晴雯说一声,让她拿根针线把璟哥儿的嘴给缝上,不然就凭他这张嘴,走出去还不知要哄多少外面小娘子的开心。”
鸳鸯笑得肩膀直抖:“那我可不敢,回头晴雯听了这话,还不把我嘴给缝上了。”
贾璟被这一老一少联手打趣,脸上微微发烫,同时不免觉得昨夜黛玉说得对,自己这几年光顾着读书,对身边人看顾确实少了。
贾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,抬眼看了看贾母,见她鬓边已经全白了,可精神还算矍铄,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,一双眼睛里的慈爱与关切比晨光还暖。
贾璟被这目光望着,心里一动,有了个主意:“老祖宗,我有一桩事,想跟您讨个主意。”
贾母见贾璟神色认真了些,便也收了打趣的笑,拍了拍他的手背道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毕竟贾母执掌后宅几十年,家国家国,治家与治国道理也有相通之处,贾璟便想问问她的意见。
贾璟斟酌了一下措辞,开口道:“前些日子我读一本杂书,上面写着古时有一家族,家主年迈,膝下无子,偌大的家业未来得交到下一辈手里,族中有两房子侄,都是极出挑的人物。“
“年长的那位性子刚烈果决,办事雷厉风行,这些年在外头替家族挣了不少脸面,账目上的进项、族外的名声大半都是他拼出来的,族里许多人都服他,觉得他最有魄力把家业撑起来。”
“年轻的那位性子圆融稳重,平日不显山不露水,可族里大小事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,族中长辈们提起他没有不夸的,都觉得他靠得住,只是他不像年长的那样锋芒毕露,做的多是些看不见的功夫。”
贾璟见贾母听得很认真,便继续往下说:“我读到那家主正要传位置时那本书便断了,心里又好奇这家主究竟会如何做,毕竟这两位子侄我看着都各有各的好。”
“老祖宗,若您是这家主,会把家业传给谁?”
贾母倒也没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半凉的燕窝粥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:“你说的这个家族……眼下可有什么难处?”
贾璟微微一怔,没想到贾母会先问这个,低头想了一下,答道:“经过年长那位子侄在外头拼出来的局面,眼下家族倒没什么紧迫的难处,境况还算安稳,账目上虽不算极宽裕,可也不至于捉襟见肘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这家族的规模呢,是钟鸣鼎食的大族,还是薄有资产的寻常门户?”
“书里提过一句,祖上倒是挺阔绰,近些年日渐没落,但也算得上钟鸣鼎食。”
贾母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干脆地答道:“传给年轻的那个。”
贾璟一愣,没料到贾母会选得这样快,他原以为贾母至少会权衡一番,毕竟那两位子侄各有所长,哪个都有足够的理由被选中。
可贾母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,仿佛这个答案都不需要思考。
瞧见了贾璟的疑惑,贾母呵呵笑道:“这家族既没有迫切的难处,自身家底又算得上丰厚,那头一件事便不是进取,而是守成。”
贾母伸出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继续道:“年长的那位虽然能干,可他得罪的人只怕也不少,他在外头拼杀的时候,族里是得倚仗他的锐气不假,可他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……功劳攒了不少,可恨他的人攒得更多。”
“这家主若真把家业传给他……只怕是在给家族招灾,但凡这家主是个聪明的都不会这么做,而我瞧着这家主也确实聪明……”
贾璟仿佛想到了什么,恍然答道:“您是说……这家主是故意让两人同时站在台前的?”
贾母满意地看向贾璟,含笑点头:“你想想,这家主若是真属意年长的那位,早年间就该把话挑明了,该给的权柄给他,该铺的路替他铺好,让族里上下都知道往后这家业是他的,旁人断了念想也就安分了,可他偏偏让两房子侄都在台前站着……你当这是无心之举?”
贾璟听完这番话,沉默了良久:“可……年长的这位这些年为家族立下了汗马功劳,许多家族子弟都听他的,他的威望势力……”
贾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似的,竟轻轻笑了一声,摆手道:“你这说的什么胡话……这一个家族说穿了不还是家主说了算?”
贾璟一愣,脑子里盘桓许久的顾虑忽然全被这句话给冲散了,再无半分疑惑。